金海岸地下赌场的证据，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督导组内部和周彤心中都激起了巨大波澜。但这份证据被严密控制在最小范围，陈阳严令不得泄露分毫，尤其是对滨海本地任何机构和人员。他知道，赌场这类场所往往是权钱交易、情报交换的枢纽，渗透极深，稍有不慎就会打草惊蛇，甚至危及线人生命——那个留下求救红字的清洁工，督导组已秘密启动搜寻，但如同石沉大海，金海岸内外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人员失踪的报案记录，这本身就更令人不安。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就在周彤传递证据后的第三天上午，陈阳接到了滨海市委办公室的正式通知：市委书记张卫国邀请中央扫黑除恶督导组陈阳组长，下午三点到市委一号会议室，参加一个“小范围的工作沟通会”，主题是“交流滨海市扫黑除恶常态化与优化营商环境协同推进情况”。
通知措辞客气，程序合规。但在这个敏感时刻，张卫国主动邀约，其用意不言而喻。这既可能是一次试探，也可能是一次“亮牌”，甚至是某种形式的“警告”。
下午两点五十分，陈阳带着副组长老吴和一名记录员，准时抵达滨海市委大楼。大楼庄严肃穆，工作人员步履匆匆，秩序井然。在工作人员引导下，他们来到一号会议室。会议室不大，椭圆形的红木会议桌旁已经坐了五六个人。除了张卫国坐在主位，还有市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市委秘书长，以及市政府分管公安和市场监管的两位副市长。阵仗不小，几乎囊括了滨海政法和经济的核心决策层。
“陈组长，欢迎欢迎！百忙之中还请过来指导工作，辛苦了。”张卫国率先起身，笑容温和亲切，主动与陈阳握手。他今天依旧穿着熨帖的白衬衫，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显得诚恳而专注。
“张书记客气了，督导组的工作离不开地方党委政府的支持配合。”陈阳礼节性地回应，与其他几位市领导也一一握手寒暄。他能感觉到，几位市领导的笑容下，目光或多或少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众人落座。张卫国作为东道主，率先开口：“陈组长，督导组进驻滨海有一段时间了，深入基层，作风扎实，给我们带来了很多宝贵的指导。特别是前几天陈组长去港口分局调研，强调规范执法、程序正义，讲得很好，切中要害，我们已经要求全市政法系统认真学习领会。”
他语气真诚，仿佛真心认可督导组的工作。但陈阳知道，这只是开场白。
“今天请陈组长和督导组的同志过来，主要是想结合滨海的实际，特别是当前海洋经济高质量发展的关键期，就如何更好地统筹扫黑除恶常态化与优化营商环境，听听督导组的高见，也交流一下我们地方的一些考虑和实践。”张卫国话锋一转，切入正题，“滨海是港口城市，商贸活跃，企业众多。发展是硬道理，稳定是硬任务。我们一直强调，要为企业发展创造公平、透明、可预期的法治环境。扫黑除恶，扫除的是破坏市场秩序、侵害群众利益的黑恶势力，保护的是合法经营企业和广大人民群众的权益。这两者目标是一致的。”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继续道：“但在具体工作中，特别是涉及一些市场主体时，如何精准区分黑恶犯罪与一般违法违规、如何把握调查取证的方式方法、如何最大限度减少对企业正常经营的影响，确实需要很高的政策水平和艺术。有些企业，规模比较大，用工多，产业链条长，牵一发而动全身。如果调查方式不当，或者信息泄露，容易引发市场波动，甚至影响社会稳定。”
市委副书记接过话头，补充道：“张书记说的很对。比如我们港口区的海鲜批发市场，关系到成千上万渔民和商户的生计，也关系到全市的‘菜篮子’。前阵子我们整治市场秩序，目的是好的，但在推进中，也听到一些反映，说个别执法人员方式简单，影响了部分守法商户的经营信心。这就需要我们特别注意工作方法。”
政法委书记也点头：“法治是最好的营商环境。我们坚决支持依法打击犯罪，但也坚决防止‘一刀切’和扩大化。尤其是在证据不充分的情况下，贸然对重点企业采取强制措施，可能带来不可预知的风险。这方面，我们地方有些教训。”
几位市领导你一言我一语，看似在探讨工作，但话里话外的意思逐渐清晰：支持扫黑除恶，但要注意方式，保护“重点企业”，维护“市场稳定”和“社会稳定”。
陈阳静静听着，脸上没有太多表情。老吴则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着。
张卫国等几位副职说完，再次总结道：“所以，我们的想法是，在督导组的指导下，建立更顺畅的沟通协调机制。对于涉及可能对全市经济、民生有较大影响的重点企业、龙头企业的涉黑涉恶线索核查，能否事先通气，共同研判，稳妥推进？确保既打击犯罪，又稳住大局。这也是对干部的一种保护，避免他们因为不了解全局，在执行中产生偏差，甚至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影响党群干群关系。”
他终于图穷匕见。所谓“事先通气”、“共同研判”、“稳妥推进”，潜台词就是：督导组要查什么，尤其是要动可能影响“大局”的企业（特指“海丰水产”及其关联体）之前，必须经过市委，尤其是他张卫国的同意。这是在划红线，也是在宣示主权——滨海的事，尤其是涉及经济“大局”的事，必须由他这个市委书记来掌控节奏。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陈阳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