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海日报社大楼十三层的深度报道部,此刻只有角落一盏台灯亮着。周彤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打开的并非新的稿件,而是几个不断滚动更新的本地社交媒体页面、网络论坛关键词监控列表,以及一个加密的文档——记录着她来到滨海后所有暗访的详细日志、接触过的线人代号、以及那些未能公开发表的疑点。
张卫国掀起的舆论反击和官方定调,虽然暂时压制了《垄断阴影》报道引发的公开讨论热度,但网络深处、市井坊间,窃窃私语并未停止。周彤知道,她的报道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表面涟漪或许被强行抚平,但水下的震动和搅起的泥沙,需要时间和更敏锐的触觉去感知和捕捉。她正在做的,就是试图从这些“水下”的痕迹中,寻找新的线索和突破口。
林岚抵达滨海并秘密会见督导组的消息,她通过自己的渠道隐约知晓。这让她感到一丝安心,江城战友的到来意味着更强大的后援和更丰富的斗争经验。她想起林岚在江城时面对威胁的坚韧,心中也平添了几分力量。
然而,危险并未因暂时的沉寂而远离。恰恰相反,当公开的喧嚣被按下,暗处的窥伺往往变得更加肆无忌惮。
起初只是些微的异样感。离开报社大楼时,眼角余光似乎瞥见马路对面一辆灰色轿车在她出现时,车窗缓缓升起。去便利店买水,感觉有个戴鸭舌帽的男人在她进店后不久也跟了进来,却只晃了一圈什么都没买就离开。晚上回酒店,电梯里原本要上楼的陌生住户,在她按了楼层后突然改变主意下了电梯。
这些细节单独来看都可能是巧合,但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调查记者,周彤对环境的敏感度远超常人。多年的暗访经历让她养成了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惕。当她连续两三天都捕捉到类似若有若无的“目光”和“巧合”时,她几乎可以确定:自己被盯上了。
对方很专业,没有紧贴,没有明显的挑衅,只是保持着若即若离的存在感,像阴影一样附着在她日常活动的轨迹上。这是一种心理施压,也是一种信息收集——摸清她的生活规律、社交圈子、常去地点。
周彤没有惊慌,但心脏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动。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海鲨帮”或者其背后的势力,已经将她列入了需要“重点关照”的名单。报道的“回击”只是第一步,更实质性的威胁和干扰已经悄然降临。
她没有改变自己的日常行程,照常去报社、外出采访(表面工作)、回酒店。但暗地里,她启动了应急预案:将所有敏感电子资料进行了多重加密和离线备份;销毁了手写的笔记和可能暴露线人的零星记录;与《江城晚报》总编和少数几位绝对信任的同事设定了紧急情况下的暗语联络方式。
她也尝试过几次简单的反跟踪测试。比如,在人多复杂的商业区突然拐进小巷,快速穿过几家店铺的后门;或者中途突然改变目的地,跳上一辆即将关门的公交车。有两次,她似乎短暂甩掉了尾巴,但没过多久,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又会以另一种形式重新出现——可能是路口一个看似闲逛的人,也可能是后方一辆不起眼的摩托车。
对方显然不是单兵作战,而是一个有协调的小组,可能还动用了技术手段(比如车辆定位?她检查过自己的手机和随身物品,暂时没发现异常,但不敢掉以轻心)。这更证实了对手的规模和能量。
压力是实实在在的。独自走在夜晚的街道上,听着身后的脚步声(可能只是普通行人),她会不自觉地绷紧神经。回到酒店房间,反复检查门锁和窗户成了习惯。睡眠变得很浅,一点细微的声响都可能让她惊醒。
她想到了那个留下求救字条、可能已遭遇不测的金海岸清洁工。自己现在的处境,是否正在步其后尘?但她很快驱散了这种消极的念头。她和那个清洁工不同,她是公开身份的记者,有报社的背景,督导组也在滨海。对方或许敢跟踪、施压,但直接对她动手的风险要大得多——尤其是在她的报道已经引发广泛关注之后。
然而,风险依然存在。狗急跳墙的道理,她懂。
就在她感到跟踪带来的心理压力日渐增大时,她接到了林岚通过一个安全中间人传递来的简短口信:“近日风大,行路多看后视镜。必要时,可走‘江城老路’,有人在‘第三个路口’接应。”
“江城老路”、“第三个路口”,这是只有经历过江城风暴的核心人员才懂的暗语,指向一套预先设计好的紧急联络和临时避险程序。林岚的这条口信,不仅是对她处境的确认和关切,更是一种无声的支持和提供后路的承诺。这让她心头一暖,也稍感安定。
她知道,自己不能一直处于这种被动防御的状态。跟踪者像附骨之疽,不仅威胁安全,也严重干扰了她的后续调查。她需要想办法,要么彻底摆脱,要么……利用这种跟踪,反将一军。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她脑海中逐渐成形。对方想摸清她的规律和接触的人?或许,她可以故意露出一些“破绽”,引导他们看到一些她想让对方看到的东西,去一些她精心选择的地方。比如,再次接近“海丰水产”相关的场所,但以更公开、更“合法”的理由,观察跟踪者的反应,甚至可能引出背后指挥的人。又或者,尝试与督导组外围人员设计一次“巧合”的接触,测试对方的监控深度和反应机制。
但这需要极其精密的策划和与督导组的默契配合,风险也不小。她需要选择一个合适的时机,也需要评估自己能否承受计划失败带来的后果。
关掉台灯,周彤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楼下街道空旷,路灯昏黄,几辆车静静地停在路边。她无法分辨哪一辆里面可能藏着监视的眼睛。滨海的夜,温柔的海风中也裹挟着无形的寒意。
她的安全,已经不再仅仅是个人的问题,而是这场扫黑风暴中一个微妙的焦点。她的坚持与暴露,她的谨慎与冒险,都可能影响着暗战的走向。她深吸一口气,拉好窗帘。恐惧依然存在,但职业的使命感和揭露真相的渴望,以及身后那些并肩战友的支持,让她选择继续前行。
明天,她或许会开始尝试执行那个大胆的计划。但在那之前,她需要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因为在这场与阴影的周旋中,清醒的头脑和坚定的意志,是她最重要的武器。跟踪者们或许能看到她的身影,但永远无法窥见她内心燃烧的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