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浩南的初步认罪，如同一块投入暗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至滨海权力的敏感神经末梢。督导组的审讯在深水区稳步推进，而另一条战线——由郑敏主导的、从法律监督和内部攻破角度的侦查，也迎来了意想不到的转折。
获得那段致命通话录音后，郑敏并没有立刻将其作为“王牌”打出。她知道，这样直接的证据需要最稳妥的使用方式，既要能发挥最大威力，又要避免打草惊蛇或引发不可控的反弹。她的策略是，以这些录音内容为“导航图”，反向梳理、加固其他外围证据链，同时寻找可能被拉拢、胁迫，或者内心尚有良知未泯的“边缘关键人物”，尝试从内部撬动保护伞体系的裂缝。
她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张卫国的贴身秘书——王志远身上。这个四十五岁、戴着金丝眼镜、总是低调跟在张卫国身后半步的男人，是张卫国最信任的“笔杆子”和“事务总管”，几乎参与张卫国所有公开和半公开的活动安排，处理大量机密文件，也是张卫国与外界（尤其是商界和一些特定人员）联络的重要中间人之一。如果说张卫国是一座堡垒，王志远就是这座堡垒的钥匙保管员和传令兵。
郑敏调阅了所有能公开查到的、王志远经手或参与的会议纪要、项目批文、接待记录。她发现，几乎所有涉及“海丰水产”或需要“特事特办”的项目，文件流转过程中都有王志远协调、催办或补充说明的痕迹。一些看似程序合规、但实际存在疑点的审批，最终签字前往往都有王志远向张卫国“汇报情况”的记录。更重要的是，在陈浩南供述的几次向张卫国“表示心意”的时间点前后，王志远的行程或通讯记录，总有一些模糊或无法合理解释的“空白”或“私人安排”。
王志远本人，并非政法系统出身，而是从市委研究室一步步跟随着张卫国升迁上来的“文秘”。背景相对干净，家庭和睦，有一个正在上高中的儿子。在单位口碑尚可，为人谨慎，甚至有些刻板，不擅交际，但笔头功夫扎实，深得张卫国倚重。这样一个看似与黑恶绝缘的“文官”，会是突破点吗？
郑敏决定谨慎试探。她没有直接接触王志远，而是通过绝对可靠的渠道，先接触了王志远那位在滨海一中教书的妻子。以“了解领导干部家属情况，配合相关廉政建设回访”为名，进行了一次看似例行公事、实则暗藏机锋的谈话。谈话中，郑敏敏锐地捕捉到王妻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对丈夫近年来“越来越沉默”、“经常半夜接到电话后心神不宁”、“有一次醉酒后说过‘有些事早知道就不该沾’之类糊涂话”的担忧。王妻还提到，大概半年前，王志远曾极力反对儿子参加一个由“某企业赞助”的海外游学项目，态度异常坚决，甚至与妻子发生了争执，最后项目不了了之。而那个企业，经过郑敏暗中查证，与“海丰水产”有间接关联。
这些细节，让郑敏确信，王志远并非对张卫国和陈浩南之间的勾当一无所知，甚至可能深度参与了一些具体事务的处理，并且内心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和恐惧。他反对儿子参加关联企业赞助的项目，或许正是良知未泯和自我保护本能的体现。
时机稍纵即逝。陈浩南落网并开始交代的消息，虽然被严格封锁，但对于王志远这样的核心身边人，不可能毫无感知。张卫国近几日一反常态地“抱病在家办公”、拒绝大部分会见、脾气暴躁，以及私下里频繁销毁物品、尝试联系某些人却屡屡碰壁的慌乱迹象，王志远作为秘书，必定比外人感受得更真切。大厦将倾的危机感，可能已经压垮了他最后的侥幸。
就在陈浩南初步认罪的第二天下午，郑敏正在市检察院她那间加强了安保的办公室里，反复推敲下一步行动计划时，桌上的红色保密内线电话突然响了。这个号码只有极少数高层和特定部门知晓。
她接起电话，那头传来门卫值班室略带紧张和疑惑的声音：“郑检察长，门口有一位自称是市委办公厅的王志远同志，没有预约，说有极其重要、涉及个人重大事项的情况，必须立刻向您当面报告。我们核实了身份，确实是王志远秘书。您看……”
王志远？主动上门？郑敏心中一震，立刻道：“请他进来，直接带到小会议室。注意，单独引导，不要惊动其他人。我马上过去。”
几分钟后，郑敏在检察院内部一间僻静的小会议室里，见到了王志远。仅仅几天不见，这位向来衣着得体、一丝不苟的秘书，此刻却显得异常憔悴。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夹克，头发凌乱，眼镜片后的双眼布满血丝，眼袋浮肿，脸色灰败。他没有带公文包，双手空空，指尖却在不自觉地颤抖。见到郑敏进来，他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站起身，嘴唇哆嗦着，却一时说不出话来。
“王秘书，请坐。”郑敏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在对面落座，语气平和，但目光锐利，“你说有重要情况要报告？”
王志远没有坐，反而上前一步，双手撑在会议桌边缘，身体前倾，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变调：“郑检察长……我……我是来自首的！我……我交代！我全都交代！”
郑敏心中波澜骤起，但表面依旧沉静：“自首？交代什么？王秘书，你先冷静一下，慢慢说。”
“我交代张卫国书记……不，张卫国！”王志远仿佛下定了决心，直呼其名，声音却带着哭腔，“他让我做的那些事……给陈浩南他们传递消息、安排见面、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文件、甚至……甚至帮忙转交过一些‘东西’……我都知道那是违法的！可我……我不敢不听啊！我老婆孩子都在滨海，我的前途都在他手里握着……我……”
他语无伦次，但核心意思已经明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