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州市纪委的谈话室里,灯光白得有些刺眼。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纸张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紧张气息。王浩坐在长条桌的一端,面前摊开着一个空白笔记本。他的对面,坐着一个五十岁上下、戴着金丝边眼镜、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但面色苍白、眼神游移不定的男人。
男人叫沈默言,名字颇有书卷气,履历也很光鲜:财经大学高材生,注册会计师,曾在省城一家知名会计师事务所做到合伙人。五年前,被马天成以“高薪诚聘、施展才华”的名义挖到金州,名义上是金州矿业集团财务顾问,实则是马天成私人及关联利益网络的“财务总监”,负责打理马天成个人及其控制的多个影子公司、关联企业的资金往来、账目处理和“合法化”工作。
沈默言不是被“请”来的,而是今天一早,独自一人,拎着一个沉重的公文包,直接走进了市纪委信访接待室,指名要见王浩书记,声称要“主动交代问题,争取宽大处理”。
此刻,沈默言双手紧握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杯没动过的水。
王浩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目光并不凌厉,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审视。这种沉默比咄咄逼人的质问更让人压力倍增。
“王……王书记,”沈默言终于承受不住这沉默的压力,开口了,声音干涩沙哑,“我……我要交代。我犯了错误,严重的错误。我帮马天成……做了很多不该做的事。”
“沈默言同志,你能主动来到纪委,说明你对错误有所认识,也相信组织。”王浩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说吧,从什么时候开始,具体做了哪些事?说清楚,说彻底,对你自己有好处。”
沈默言咽了口唾沫,仿佛下定了决心,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
他的叙述,为马天成的黑金帝国打开了一扇窥见其核心运作的窗户。
他详细描述了马天成如何通过控制金州矿业集团的采购、销售、工程建设等环节,虚增成本、转移利润,将巨额国有资产以“咨询费”、“服务费”、“设备租赁费”等名目,输送到其个人控制的皮包公司。
他供出了马天成利用这些非法所得,在省城、海南甚至海外购置的多处房产、商铺,以及通过地下钱庄转移到境外的部分资金。他提供了一些隐秘账户的信息和部分转账记录(存在他带来的一个加密硬盘里)。
他还交代了马天成为了维系其“保护伞”网络,定期向某些特定人物“输送利益”的几种方式:有的是通过“项目干股”分红,有的以“字画收藏”、“古董买卖”为名进行高价回购式行贿,有的则是为其亲属安排工作、解决升学、提供奢侈消费等隐性贿赂。他提到了几个关键的名字和大致金额,其中就包括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李刚(以“老领导关照费”和其子女出国“赞助”名义),以及省里那位副省长王浩(通过其妻弟开办的艺术品公司进行交易)。
更让王浩心惊的是,沈默言还交代了马天成如何利用其财务网络,为暴力催收等非法活动提供“后勤保障”:支付打手费用、赔付“善后”医药费、甚至资助个别受害人以“封口”。他保留了一些相关的支出凭证和内部审批记录。
“我……我知道这些都是犯罪。”沈默言摘下眼镜,揉了揉通红的眼睛,“一开始,马天成只是让我帮忙规范集团账目。后来,一点点地,就把这些见不得光的事情交给我。他威胁我,说我上了船就别想下去,知道我家里情况,知道我女儿在哪儿上学……我害怕,我不敢不从。可这几年,我每天都睡不着觉,良心不安。看到专项斗争,看到你们调研组来了,特别是听说马天成居然敢给中央领导送子弹……我知道,他完了,我再不回头,就真的没路了。”
他带来的那个公文包,此刻就放在王浩手边。里面除了加密硬盘,还有几本他偷偷记录的“私账”,记录了部分核心的资金流向和关键人物的代号,以及一些他出于自保心理偷偷复印或拍照的关键凭证。
王浩的心跳在加速,但他面上依旧保持着纪委书记应有的冷静和克制。沈默言的投案和交代,其价值远超之前获得的任何外围证据。这是来自犯罪集团核心层的“反水”,提供的证据链更直接、更系统、更致命!尤其是涉及李刚和省里王副省长的部分,虽然还需要进一步核实,但已经指明了最明确的调查方向。
“沈默言,你交代的这些情况,非常重要。”王浩郑重地说,“你的选择是正确的。组织对于主动交代、检举揭发,并有重大立功表现的,政策是明确的。但前提是,你所说的必须全部属实,并且要积极配合后续的调查取证工作。”
“我保证,我说的都是真的!我愿意配合,把所有我知道的、我经手的,都交代清楚!”沈默言急切地表态,“那些账本、凭证,硬盘里的资料,我都带来了。还有一些东西,藏在只有我知道的地方,我可以带你们去取。”
王浩按下桌上的内部通话器,低声交代了几句。很快,两名身着便装、神情严肃的省纪委同志(王浩通过秘密渠道请求的支援)走了进来。
“沈默言同志,为了你的安全,也为了案件的顺利查处,从现在起,你将由省纪委的同志接手,到指定的地点,进一步详细说明情况,并配合固定证据。”王浩对沈默言说,然后转向省纪委的同志,“这位是重要涉案人员兼证人沈默言,他所交代的情况和提供的材料,涉及重大职务犯罪和黑恶势力‘保护伞’问题,请务必确保其安全,并依法规范开展讯问和取证工作。”
“明白,王书记。”省纪委的同志点头,态度专业而谨慎。他们向沈默言出示了证件和相关手续。
沈默言被带离谈话室后,王浩独自留在房间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感到一种混合着兴奋、沉重和巨大压力的复杂情绪。兴奋于取得了如此重大的突破;沉重于沈默言揭露的黑幕之深、之广;压力则在于,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必须走得极其小心,因为对手的反扑必然会更加疯狂。
他立即通过最安全的渠道,联系了陈阳和赵刚,只简单通报了“有核心财务人员主动投案,交代重大线索,涉及李刚及省里高层,已由省纪委接手”这一情况,约定了紧急会面的时间和地点。
然后,他拿起沈默言留下的那个公文包,如同捧着炽热的炭火,又如同握着刺向黑暗最锋利的匕首。他知道,从沈默言踏进纪委大门的那一刻起,金州这场扫黑风暴,已经进入了摧毁其核心堡垒的决定性阶段。马天成和李刚赖以生存的经济基础和权力网络,已经出现了最致命的裂缝。而撬开这道裂缝的,正是他们自以为掌控在手心的“财务管家”。
王浩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的天色。暴风雨前的宁静,即将被彻底打破。他推了推眼镜,眼神中再无丝毫犹豫,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绝。这一次,他手中的证据,足以让那些隐藏在阴影中的魑魅魍魉,无所遁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