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前线指挥部隔壁,林岚的办公室已经变成了一个高度保密的“作战情报中心”。与之前摆放各类文件的长桌不同,此刻房间中央立起了三块巨大的可擦写白板,分别对应广东(深圳)、湖南(长沙/岳阳)、江西(南昌/赣州)三个省份。
白板上密密麻麻,但并非杂乱无章。左边用黑色磁钉固定着十二名已锁定重点保护伞目标的照片和基本信息卡片。右边则是用彩色线条和便签构建起的“关联网络图”:家人、同学、同乡、前同事、特定关系人、其实际控制或施加影响的企业、经常出入的场所、兴趣爱好(如张伟民的字画、钱卫东的赌瘾)、性格弱点分析……中间区域,则是用红色记号笔标注的、从各方汇集而来的最新线索、疑点,以及待核查事项。
空气中弥漫着白板笔特有的气味,以及林岚身上淡淡的、提神的薄荷精油香。她已经连续三十多个小时没有合眼,眼睛布满血丝,但大脑却因高度专注和咖啡因而异常清醒。她左手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实时接收来自中央纪委专案组、各省市纪委核查组以及沈冰资金分析组同步过来的最新信息碎片,右手则捏着一支红色白板笔,不断在白板上增添、修改、连线。
她的排查,遵循着一种严密的逻辑:不是简单罗列嫌疑,而是试图还原每个目标人物在“鑫源”利益网络中的角色、动机、行为模式以及可能留下的破绽。
深圳板(张伟民、李国华、王海、孙丽萍):
林岚的目光首先落在张伟民(市金融监管局副局长)的照片上。技术组刚刚恢复了“鑫源”内部一份被删除的“公关费用”明细表,其中有一笔高达五百万元的“行业政策咨询及趋势研究费”,支付给一家名为“智汇前沿”的咨询公司。这家公司的法人,是张伟民妻子的表弟。林岚用红笔将这条线连上,并在旁边标注:“查‘智汇前沿’真实业务、开票内容、与‘鑫源’合同实质。调取张妻表弟及其直系亲属近五年银行流水、房产车辆登记。”
李国华(街道办事处副主任)的线索更隐晦。社区网格员在闲聊中无意提到,几年前“鑫源”入驻时,李国华曾力排众议,将一处原本规划为社区服务中心的优质物业低价租给“鑫源”作为形象展示厅,理由是“引进优质金融科技企业,提升辖区产业档次”。林岚标注:“查当年该物业租赁的决策过程、会议记录、是否有其他企业竞争。核查李国华家庭在惠州别墅的购房款来源,与‘鑫源’或其关联公司的资金往来时间点是否吻合。”
王海(公安局经侦副大队长)的疑点在于“选择性失明”。沈冰组梳理了近三年涉及“鑫源”的数十起投诉举报记录,其中三起涉及明显欺诈和暴力威胁的线索,经王海所在大队初查后,均以“证据不足”或“属于民事纠纷”结案,且案卷材料极其简单。林岚标注:“调取这三起投诉的原始材料、询问笔录,对比王海签批的处理意见。核查王海个人账户,特别是其亲属账户,是否存在与投诉人撤诉或和解时间点吻合的异常入账。”
孙丽萍(法院副庭长)的问题在于“审判效率异常”。她主审的几起“鑫源”作为原告的小额借贷纠纷,从立案到判决平均用时不到十五天,且全部支持了“鑫源”的高额利息诉求,对被告提出的“砍头息”、“虚高利率”抗辩多以“证据不足”或“未在合同签订时提出异议”为由不予采纳。林岚标注:“调阅孙丽萍近五年主审的所有金融借款合同纠纷案卷,进行类案对比分析,查找裁判尺度是否明显偏袒某一方。核查其丈夫律师事务所代理‘鑫源’案件的数量、收费情况及胜诉率。”
湖南板(赵建国、周大虎、吴芳、郑斌):
赵建国(市场监管分局局长)的“雅好”成为突破口。通过特殊渠道获得的其部分“藏品”清单显示,其中几幅当代画家的作品,市场估价远超其正常收入。而这几幅画的来源,经查与一家艺术品经纪公司有关,该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鑫源”在长沙一家壳公司的隐名股东。林岚连线,标注:“对该艺术品经纪公司进行暗访,查清画作交易的真实价格、支付方式。核查赵建国与该公司控制人的交往记录。”
周大虎(退休治安支队长)的侄子控制的催收公司,是暴力催收投诉的重灾区。但每次警方介入,总能“恰到好处”地平息。最新线索显示,该公司的一名骨干打手,曾是周大虎在任时处理过的一起故意伤害案的嫌疑人,后来因“证据变化”未被起诉。林岚标注:“秘密接触该打手,看其是否掌握周大虎干预案件或为其公司提供庇护的证据。核查周大虎退休后,其侄子公司的‘业务量’与周在任时辖区治安案件处理结果的关联性。”
吴芳(银保监局副处长)的“咨询”服务边界模糊。其丈夫参股的那家科技咨询公司,为“鑫源”提供的所谓“监管合规咨询”报告,内容空泛,但收费极高。且该公司并无金融或法律领域的核心专业人员。林岚标注:“获取该咨询公司与‘鑫源’的全部合同及服务成果物。核查吴芳在工作会议、内部培训中,是否发表过与‘鑫源’业务模式风险相关的、明显弱化或开脱的言论。”
郑斌(检察官)的不捕不诉记录存在模式。除了“鑫源”关联的催收案件,其经手的其他几起涉及地方企业或“有背景”人员的轻微刑事案件,也多有从宽处理倾向。林岚标注:“对其近年所有不捕不诉案件进行复查,寻找是否存在统一的说情方或中间人。核查其个人消费记录,特别是大额奢侈品、旅游消费的资金来源。”
江西板(钱卫东、刘强、周伯通、李明):
钱卫东(支行行长)的赌债是关键。澳门方面的情报显示,其近两年在澳赌博累计输掉超过两千万元,但其个人及家庭公开资产并无相应损失。其所在支行与“鑫源”关联公司的资金往来异常频繁,且多笔大额转账规避了反洗钱系统的强化审查。林岚标注:“协调澳门警方,固定其赌博证据。彻查其支行与‘鑫源’资金池的所有往来,寻找是否存在为赌博资金‘填窟窿’的异常放贷或资金挪用。核查其是否利用职务便利,为‘鑫源’资金出境提供‘便利通道’。”
刘强(工商注册分局局长)的“加急费”链条。多个代办公司反映,在刘强分管企业注册期间,办理“鑫源”体系壳公司的注册、变更业务,不仅速度快,而且对经营范围、注册地址等审核异常宽松,但需要支付不菲的“加急服务费”给指定的中介。林岚标注:“秘密询问相关代办公司负责人,固定‘加急费’支付证据和中间人信息。核查刘强个人及亲属账户,是否收到过来自这些中介或相关人员的资金。”
周伯通(退休金融办干部)的“顾问”网络。其退休后担任“顾问”的七家公司中,有三家已被确认与“鑫源”资金流向高度相关。其“顾问”工作的主要内容,据称是“帮助企业与监管部门沟通”。林岚标注:“详细调查其‘顾问’工作的具体内容、成果、报酬支付方式。核查其在职期间,是否对这三家公司或其关联方有过政策倾斜或违规审批。”
李明(网安技术骨干)的“私活”设备。技术检测发现,其拥有的部分高性能设备,其配置和软件环境,与“鑫源”体系可能使用的某些黑客工具或数据爬虫程序高度匹配。且其网络活动记录显示,曾多次在非工作时间,访问过与“鑫源”关联的服务器IP地址。林岚标注:“对其所有电子设备进行秘密司法鉴定(需极谨慎,防止触发警报)。核查其是否利用技术手段,为‘鑫源’或相关保护伞清除网络痕迹、追踪举报人。”
林岚像一个最高明的拼图玩家,将来自不同渠道、不同性质的线索碎片,一点点拼凑到每个目标的画像周围。有些拼图严丝合缝,指向明确的犯罪嫌疑;有些还只是模糊的轮廓,需要更多证据填充;还有一些碎片可能根本不属于这幅拼图,需要被剔除。
她不时停下来,用平板电脑与各省市纪委的同志进行加密沟通,核实细节,提出新的核查方向。她也与沈冰保持热线联系,将资金流向中发现的、与特定官员可能关联的节点,反馈给排查网络,进行交叉验证。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距离“破网”行动启动越来越近。林岚知道,她必须在行动前,为每个目标人物建立起尽可能清晰、扎实的“问题档案”。这份档案,将是指挥部决定收网时机、力度和后续深挖方向的重要依据,更是未来司法审判中,击破这些“保护伞”心理防线、将其绳之以法的关键武器。
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目光再次扫过三块白板。那十二张照片上的人物,或威严,或儒雅,或平凡。他们或许曾是好干部、好领导、好同事,但在权力的腐蚀和利益的诱惑下,一步步滑向了深渊,成为了黑恶势力的帮凶和同盟。
“一个都别想跑。”林岚心中默念,眼神冷冽而坚定。她拿起红色记号笔,在周伯通的名字旁边,重重地画了一个问号,又连向刚刚从北京传来的、关于副省长王浩早期在地方任职时的一份人事档案记录——上面显示,周伯通曾是其下属。
水面下的冰山,似乎比露出的部分,更加庞大,也更加凶险。但林岚的笔,正毫不留情地勾勒着它那黑暗的轮廓。排查,正在触及最敏感的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