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阳,城东一片混杂着老旧居民楼、小型加工厂和待拆迁棚户区的边缘地带。傍晚时分,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空气里弥漫着尘土和远处垃圾焚烧的刺鼻气味。一条狭窄的巷子深处,藏着一栋外墙斑驳、挂着“诚信商务咨询有限公司”牌子的三层小楼。楼里灯光昏暗,隐约传来此起彼伏、声嘶力竭的叫骂声、拍桌声,以及偶尔爆发的、压抑的哭泣和哀求。
巷口对面五十米外,一辆不起眼的灰色面包车里。周彤蜷缩在后排,身上裹着一件宽大的、沾着油污的工装外套,头发胡乱扎起,脸上刻意抹了些灰尘,戴着一副黑框平光眼镜。她面前架着一台经过伪装的高清摄像机,长焦镜头透过贴了深色膜的车窗缝隙,死死盯着那栋小楼的入口和几个亮着灯的窗户。她的助手,一个同样做了伪装、名叫小吴的年轻男孩,守在驾驶座,耳朵里塞着耳机,监控着几个隐藏的无线麦克风传来的细微声响。
这是“鑫源金融”在岳阳的催收据点之一,也是王猛根据梁浩锁定的IP信号大致区域,结合本地线人提供的线索,最终圈定的三个可疑地点之一。周彤在得到赵刚的谨慎许可和林岚的严密安全预案后,决定亲自进行外围暗访和证据固定。她知道这很冒险,但她更知道,文字描述和受害者证言,远不如亲眼目睹、亲耳所闻、亲手记录下的现场影像更有冲击力、更能揭露罪恶。
“小吴,3号麦克风有动静了吗?”周彤低声问,眼睛没有离开取景器。她在小楼对面一处废弃平房的屋檐下、楼侧垃圾桶旁以及巷口一个配电箱侧面,分别放置了三个伪装成石子或锈钉的微型定向麦克风。
“有了,但杂音很大。”小吴调着接收器,“主要是叫骂声,听不清具体内容……等等,二楼东侧窗户,有比较清晰的!”
周彤立刻将镜头转向二楼东侧那个拉着脏兮兮窗帘、但人影晃动的窗户,同时调高监听耳机的音量。
一个粗野、充满戾气的男声透过耳机传来,伴随着拍打桌面的砰砰声:“……哭?哭有个屁用!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合同白纸黑字是你签的!现在跟我说还不上了?当初借钱的时候怎么不想想?!”
一个微弱、颤抖的女声哭着辩解:“……我当时只借了三万,到手才两万……合同上写的是五万,利息那么高,我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签字的时候眼睛瞎了?!我告诉你,今天要是再不把这期的八千还上,明天就不是给你打电话了!你老公单位的领导、你孩子学校的老师、你老家村委会,我们挨个通知!让你全家在村里都抬不起头!还有你那些P出来的好看照片,我们帮你发到网上去,让大家都看看你是个什么货色!”男人的威胁赤裸裸,充满了恶毒的羞辱。
“求求你们……别……别找我家人……我……我再想办法……”女人的哭声更加绝望。
“想办法?现在就给我想!微信、支付宝、银行卡,有多少转多少过来!给你半小时!半小时后看不到钱,后果自负!”又是一阵拍桌子的巨响,然后似乎是电话被挂断的忙音,接着是那个男人对旁边人嬉笑的声音:“又一个怂包,吓唬两句就尿了。记下来,这个可以重点‘开发’,让她去借别的平台来还我们的钱……”
周彤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愤怒和寒意交织着涌上来。她强压住情绪,稳住微微发抖的手,将镜头和麦克风牢牢锁定那个窗口。这些对话,这些肆无忌惮的威胁和侮辱,就是“软暴力催收”最直接的证据,比任何描述都更有力。
就在这时,小楼一楼的铁门“哐当”一声被推开,两个穿着紧身黑T恤、剃着板寸、脖子上隐约可见纹身的壮汉骂骂咧咧地走了出来,嘴里叼着烟。
“妈的,蹲了一天,就收回这么点,还不够烟钱。”一个啐了一口唾沫。
“头儿说了,最近风紧,让咱们收敛点,别整出太大动静。真他妈憋屈!”另一个抱怨道,“要我说,就该像以前那样,直接上门,不还钱就给他‘松松骨’,看谁敢不还!”
“你懂个屁!现在这套才是高明的!不碰你,不伤你,就让你活不下去!警察来了都没辙,经济纠纷!懂吗?”第一个壮汉拍了拍同伙的肩膀,“走吧,吃饭去,晚上还有几个‘重点客户’要‘问候’呢。”
两人晃悠着朝巷口走来,正好经过面包车旁边。周彤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赶紧将镜头压低,自己也缩进阴影里。小吴也屏住了呼吸。
两个壮汉毫无察觉地走了过去,对话却清晰地飘进车里隐藏的麦克风。
“……对了,刚接到深圳那边的加密消息,说最近可能不太平,让把一些‘敏感’的通讯记录和本地客户资料‘处理’一下。”一个壮汉压低声音说。
“处理?怎么处理?烧了?那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