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大院一号会议厅,上午八点五十分。
椭圆形的红木会议桌前,已经坐了二十余人。他们是全省十三个地市的纪委书记、省纪委各室负责人、以及省直机关纪检组长。空气里弥漫着新茶的味道,还有某种压抑的、刻意保持的安静。
所有人都在等一个人。
八点五十五分,会议室门被推开。
林岚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着一身深蓝色职业套装,白色衬衣的领口挺括,头发在脑后挽成简洁的发髻。脸上没有多余表情,步伐稳健,手里只拿着一个黑色笔记本和一个保温杯。
“林书记。”坐在门口的一位地市纪委书记率先起身。
紧接着,会议室里响起一片椅子挪动的声音,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坐吧。”林岚走到主位,放下笔记本和杯子,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这是她上任省纪委副书记后,主持的第一次全省纪检工作会议。墙上挂着的电子屏显示着会议标题:“全省深化扫黑除恶‘打伞破网’专项工作推进会”。
她没有立即坐下,而是环视了一圈会议室。目光所及之处,有人低头看材料,有人正襟危坐,有人挤出笑容点头致意。那些面孔里,有她熟悉的战友,也有她听说过但未曾谋面的同僚,还有……一些眼神闪烁、心思难测的人。
“开始吧。”林岚坐下,翻开笔记本,“先通报全省上月查处涉黑涉恶腐败和‘保护伞’案件情况。”
省纪委案管室主任开始汇报数字。立案多少、留置多少、移送司法多少……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林岚低头记录,偶尔抬眼看向发言者。她的侧脸线条清晰,鼻梁挺直,眼神专注。没有人知道,此刻她握着笔的右手,在笔记本的遮掩下,微微颤抖。
——不是紧张,是愤怒。
就在今早七点,她走进这间办公室时,发现桌面上放着一个普通的牛皮纸文件袋。没有署名,没有快递单,就那么静静地躺在她的办公桌正中央。
她打开文件袋,里面是一叠复印件。
第一页,是她丈夫李卫国五年前的车祸现场照片。照片角度很刁钻,不是交警部门的存档照片,而是从路边某个隐蔽位置拍摄的。车辆扭曲变形,挡风玻璃碎成蛛网状,地上有深色的、已经干涸的血迹。
第二页,是一份交警部门出具的《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复印件。上面写着:“驾驶员李卫国醉酒驾驶,车速过快,操作不当,撞上路侧防护栏,单方事故,负全部责任。”
第三页,是一张银行流水单。时间在车祸前三天,从李卫国的个人账户转出二十万元,收款方是一个陌生的个人账户。
第四页,是一份手写的便条复印件,字迹潦草:“李记者,材料已收到。但有些事不是你能碰的。拿钱,闭嘴,离开江城。这是最后警告。”
第五页,是李卫国手机通讯记录里被圈出的一条:车祸当天下午四点二十七分,他拨出了一个号码。号码旁边用红笔标注:“此号码属‘龙兴集团’行政办公室座机”。
最后一页,是一张打印的A4纸,上面只有一行字:
“林书记,您丈夫当年的车祸,真的只是意外吗?”
……
“林书记?”案管室主任的汇报停下了,试探着问。
林岚抬起头,才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她刚才走神了。
“继续。”她声音平稳,仿佛刚才那几秒钟的失态从未发生。
但坐在她左手边的省纪委常务副书记老徐,还是敏锐地察觉到她眼神里一闪而过的寒意。
会议按议程推进。各地市汇报工作进展,讨论难点问题,部署下阶段重点。林岚偶尔插话提问,问题总是直击要害:
“张书记,你市那个涉及国土局副局长的案子,为什么三个月了还在初核阶段?”
“王组长,你刚才说银行方面不配合调取流水,是哪家银行?哪个支行?负责人叫什么名字?”
“李主任,群众反映的这个村支书霸占集体资产问题,你们纪委有没有介入?还是又推给了乡镇?”
她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会场气氛越来越凝重。有人额头冒汗,有人脸色发白,有人则暗暗点头——这位新上任的林书记,果然和传闻中一样,是个硬茬。
上午十点半,中场休息。
众人起身活动,三三两两走出会议室吸烟、上洗手间。林岚坐在原位没动,翻看着会议材料。
老徐走过来,给她杯子里添了热水,压低声音:“刚才状态不太对,没事吧?”
林岚抬眼看他。老徐五十八岁,头发花白,在纪委系统干了三十多年,是出了名的“铁面老徐”。当年她丈夫出事时,老徐曾私下说过:“小林,你老公那个案子,疑点很多。但当时……阻力很大。”
“没事。”林岚接过水杯,“徐书记,五年前我丈夫的案子,卷宗还在吗?”
老徐眼神一凝:“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想看看。”
“在档案室。但……”老徐犹豫了一下,“那是已经结案的交通事故,不属于纪委管辖范围。”
“我知道。”林岚喝了口水,“就是看看。”
她的声音很轻,但老徐听出了某种不容置疑的决心。
休息结束,会议继续。
下半场的议题是“建立健全扫黑除恶常态化监督机制”。林岚发言时,所有人都坐直了身体。
“扫黑除恶,‘打伞破网’,打掉的是人,破除的是网。”她站起身,走到电子屏前,调出一张关系图,“但如果我们只盯着具体的人,具体的网,那么打掉一批,还会长出一批。”
她点击鼠标,关系图上出现几个红色圆圈:“关键在这里——滋生黑恶势力的土壤是什么?是某些领域监管的缺失,是某些环节审批的漏洞,是某些地方政治生态的污染。”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所以,我们的工作重心要前移。”林岚转身,面向全场,“要从‘查案’转向‘监督’,从‘事后追责’转向‘事前防范’。要盯着重点领域、重点环节、重点人,特别是那些手握审批权、执法权、司法权的领导干部。”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我知道,在座有些人可能觉得,扫黑除恶的高潮已经过去了,该松口气了。我提醒各位,中央的要求是‘常态化’。什么叫常态化?就是没有结束的时候,就是永远在路上。”
“如果有人觉得,风头过了,该捞的还能捞,该护的还能护——”林岚的声音陡然转冷,“那我奉劝一句:趁早收手。否则,下一次坐在留置室里的,可能就是在座的某一位。”
这句话太重了,重到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有人低头喝茶掩饰不安,有人交换眼色,更多的人则是神情肃然。
会议在中午十二点结束。
众人陆续离场时,林岚叫住了老徐:“徐书记,麻烦您安排一下,下午我想调阅我丈夫车祸案的全部卷宗。”
“小林……”老徐欲言又止,“有些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你现在位置不一样了,多少人盯着你。”
“就是因为位置不一样了,”林岚直视他的眼睛,“我才必须弄清楚。如果连自己家人的冤屈都不敢查,我有什么资格坐在这个位置上,去查别人的问题?”
老徐沉默良久,终于点头:“好。我安排。”
人都走光了,会议室里只剩下林岚一人。
她走到窗前,看着楼下院子里来来往往的车辆和行人。五年前,也是在这个大院,丈夫李卫国曾拉着她的手说:“岚岚,我收到举报材料,龙兴集团在江边那个项目涉嫌违规填湖。这事可能牵扯到市里领导,但我必须报。”
她说:“你小心点。”
他笑着说:“放心吧,我是记者,又不是警察。”
三天后,他出了车祸。
尸检报告:血液酒精浓度每百毫升180毫克,属于严重醉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