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大王庄村口。
赵刚换上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脸上抹了层灰土,头发乱糟糟地耷拉着,背上扛着一个鼓囊囊的编织袋,里面装着几件旧衣服和一套被褥。他微微佝偻着背,脚步拖沓,眼睛低垂着看地——活脱脱一个进城打工没找到活、灰溜溜回村的中年农民。
村口小卖部门口,几个老头正在下象棋。
“将军!”一个豁牙老头拍腿大笑。
“不算不算,我刚才走错了……”对面光头老头要悔棋。
赵刚低着头从小卖部前走过,脚步没停。
“哎,后生。”豁牙老头突然喊了一声。
赵刚心里一紧,但脚步没乱,慢慢转过身,脸上挤出憨厚的笑:“叔,叫我?”
豁牙老头上下打量他:“面生啊,哪家的?”
“我……我是西头王老汉的远房侄子。”赵刚用蹩脚的当地土话说,“来投奔表叔,想在村里找个活干。”
“王老汉?”光头老头皱眉,“那个瘫了的王老汉?”
“对对。”
两个老头对视一眼,眼神有点复杂。
“找活干?”豁牙老头嗤笑,“现在村里有啥活?地都没了,厂子都是李总的人。你要真想找活,去祠堂那边问问,今天李总正好在。”
“李总?”
“李建国,咱们村支书。”光头老头压低声音,“后生,见了李总,机灵点。他要看你顺眼,赏你口饭吃。看你不顺眼……”老头没说完,摇了摇头。
赵刚点头哈腰:“谢谢叔,谢谢叔。”
他转身往祠堂方向走,身后的议论声飘进耳朵:
“王老汉家还敢来人?”
“嘘,小声点……”
“也是可怜,瘫了瘫,残的残……”
赵刚的脚步顿了顿,继续往前走。
祠堂前的空地上,停着三辆黑色轿车,其中一辆是路虎揽胜,挂着省城的牌照。十几个穿着黑色T恤的壮汉站在车旁,个个板寸头,胳膊上纹着刺青,腰间鼓鼓囊囊。
李建国站在祠堂台阶上,正跟一个戴金丝眼镜、夹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说话。男人点头哈腰,不断擦汗。
“刘老板,合同就这么定了。”李建国拍着男人的肩,力气很大,拍得男人身子一歪,“后山那五十亩林子,你拿去搞你的‘生态养殖’。价钱嘛,就按之前说的,一亩一年五百。”
“李总,这……这价钱是不是太低了点?”刘老板赔笑,“那是集体林地,按政策应该公开招标,而且市场价……”
“市场价?”李建国笑了,露出黄牙,“刘老板,你跟我谈市场价?行啊,那咱们按市场价来——后山那林子,村里自己开发,不租了。”
“别别别!”刘老板慌了,“李总,五百就五百!我签,我马上签!”
李建国满意地点头,招招手,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捧着合同跑过来。刘老板看都没看,刷刷签了字。
“这就对了嘛。”李建国把合同递给年轻人,“带刘老板去村部盖章。对了,晚上我在‘金鼎’摆一桌,刘老板一定要来。”
“一定一定!”
刘老板跟着年轻人走了,脚步踉跄,像逃难一样。
李建国点了支烟,深吸一口,目光扫过空地上那些黑T恤壮汉:“都精神点!晚上金鼎酒店,好酒好肉管够!”
“谢谢李总!”壮汉们齐声喊,声音震得祠堂屋檐的灰都往下掉。
赵刚站在人群外围,低着头,但眼睛的余光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这就是李建国的“护村队”。
也是他的私人武装。
“李总。”一个瘦高个跑过来,是李建国的侄子李三,“砂石厂那边,老张家那小子又闹事,说咱们的车压坏了他家田埂,要赔钱。”
“赔钱?”李建国吐了口烟圈,“赔多少?”
“他要五千。”
“五千?”李建国笑了,笑容很冷,“三儿,带两个人过去,告诉他——田埂坏了,村里出人工给他修。要钱,一分没有。再闹,砂石厂的车以后天天从他家田头过。”
“明白!”李三转身要走。
“等等。”李建国叫住他,“注意方法。别打脸,别见血。现在上面查得严,搞点‘意外’就行。比如……他家的牛突然发疯,把他拱了。或者他上房补瓦,摔下来。”
李三眼睛一亮:“懂了!”
看着李三带人离开,赵刚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窜上来。
这是明目张胆的教唆犯罪。
而且,是用“意外”来掩盖。
和当年李卫国的车祸,如出一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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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赵刚蹲在村东头的老槐树下啃馒头。
几个村民端着碗蹲在旁边吃饭,小声聊天:
“听说了吗?后山那林子,一年一亩五百就租出去了。”
“五百?那是集体林地!至少要一千五!”
“嘘……要钱不要命了?让李三听见,晚上你家猪就得‘瘟’。”
“唉,这日子……地没了,林子也没了,以后吃啥?”
“吃啥?跟着李总干呗。砂石厂、砖厂,一个月两千块呢。”
“两千?那是他本家亲戚!咱们这些外姓的,一个月八百,还拖欠。”
“八百也比种地强……”
正说着,远处传来吵闹声。
赵刚抬头看去,只见砂石厂方向,两辆拉沙子的重型卡车轰鸣着驶来。卡车后面,一个老汉追着跑,边跑边喊:“停车!压坏我家田埂了!停车!”
卡车根本不理,径直开过去,卷起的尘土把老汉淹没了。
老汉从尘土里冲出来,浑身是灰,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喊:“欺负人啊!欺负老实人啊!”
周围村民默默看着,没人敢上前。
赵刚认出,这老汉就是名单上的另一户——张老汉,儿子被打断腿那家。
他正要起身,肩膀突然被人按住了。
是中午下棋的那个豁牙老头。
老头蹲在他旁边,声音压得很低:“后生,别管闲事。”
“可是……”
“没什么可是。”老头混浊的眼睛看着他,“看见李三了吗?他带人往张家去了。你要是现在过去,明天你就得‘意外’掉进村后那个水库里。”
赵刚的手握紧了馒头。
“老叔,”他低声问,“李建国……为啥这么横?”
老头看了看四周,确定没人注意,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三年前,他说要‘振兴大王庄’,第一步,修路。”
“修路是好事啊。”
“好事?”老头苦笑,“他以修路为名,强征了村东头三十七户人家的地,说是‘临时占用’,每亩一年给两百块‘青苗补偿’。路修好了,地却不还了,说‘为了村容村貌’,要统一规划。”
“第二步,他成立了‘护村队’,说是‘维护治安,防止偷盗’。开始就七八个人,后来发展到三十多个。谁家不服,护村队晚上就去‘拜访’。轻的砸玻璃,重的……就像张家那样。”
老头的声音在发抖。
“第三步,他用砂石厂、砖厂挣的钱,给村里修了祠堂,翻新了小学,过年还给老人发‘敬老金’。外头来的领导一看,都说他是‘能人’‘好干部’。村里那些拿了钱的,也都说他的好。剩下我们这些没拿钱、还被占了地的,说话也没人信了。”
赵刚明白了。
李建国用的是一套组合拳:暴力镇压+利益收买+政策包装。
他把自己包装成“乡村振兴带头人”,用非法手段攫取的利益,拿出一小部分“反哺”村里,换取政治资本和部分村民的支持。
而那些受害者,在暴力和“多数人的沉默”中,被彻底边缘化。
“老叔,”赵刚问,“就没人告他?”
“告?”老头眼神里露出恐惧,“王老汉去省城告,回来就瘫了。张家小子去县里告,腿断了。去年有个记者偷偷进村采访,第二天被人发现在水库边,说是‘失足落水’。捞上来的时候,身上全是伤……”
老头说不下去了,端着碗的手在抖。
“现在,村里没人敢说话了。”他最后说,“后生,你要真想活命,吃完这顿饭,赶紧走。大王庄……已经不是从前的大王庄了。”
老头起身走了,佝偻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巷子里。
赵刚坐在槐树下,馒头已经凉透了。
他看着这个村子——崭新的柏油路,气派的祠堂,翻新的小学校舍,还有远处冒着黑烟的砂石厂。
表面看,一派欣欣向荣。
但在这繁荣之下,是三十七户被强占的土地,是被打断腿的村民,是被“意外”死亡的生命。
还有,全村人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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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赵刚按照计划,悄悄摸到了王老汉家附近。
他需要拿到那份录音——林岚之前接触王老汉时,王老汉偷偷录下的,李建国威胁他的话。
那可能是目前最直接的证据。
但王老汉家院门紧闭,里面黑漆漆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赵刚翻过矮墙,跳进院子。
地上有杂乱的脚印,很多,很新。
他心里一沉,快步走到屋门前——门没锁,一推就开。
屋里一片狼藉。
桌子翻了,椅子碎了,锅碗瓢盆砸了一地。墙上挂着的全家福相框被摔得粉碎,玻璃渣子溅得到处都是。
赵刚打开手电。
光柱扫过墙壁,突然停住了。
墙壁上,用红色的油漆,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大字:
“别多管闲事”
油漆还没干透,在黑暗中泛着黏稠的光,像血。
赵刚的手电光往下移。
墙角,王老汉的那把轮椅倒在地上,轮子还在微微转动。
人不见了。
王磊也不见了。
整个屋子,空荡荡的,只有墙上那行血红的字,像一只眼睛,死死盯着他。
赵刚站在原地,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蔓延全身。
来晚了。
对方先动手了。
他把王老汉父子弄到哪里去了?
灭口?还是关押?
他强迫自己冷静,开始在屋里仔细搜索。
抽屉被翻过,柜子被撬开,连炕席都被掀起来了。显然,有人在他之前来过,找什么东西。
是在找那份录音?
赵刚蹲下身,用手电照着地面。灰尘上有杂乱的脚印,至少有四五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