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县人民医院，骨科病房307室。
上午八点，阳光透过百叶窗，在病房地面上投下一条条明暗相间的条纹。赵刚躺在病床上，左腿打着石膏悬吊在半空，右臂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像两簇烧着的炭。
病房里站着五个人：陈阳、林岚、周彤，还有两位从省公安厅连夜调来的刑侦专家。所有人的表情都很凝重，只有赵刚在笑。
“陈组，你这招够损的。”赵刚看着手里那份红头文件——《关于成立清河县打击村霸涉黑涉恶问题专班的通知》，任命他为副组长兼总指挥，“让我一个躺床上动不了的人当总指挥，你这是给全县的黑恶势力发信号：看看，省厅来的赵总队，被我们打残了。”
“就是要这个效果。”陈阳在病床边坐下，声音压得很低，“你昨天从水库被捞上来的时候，县医院急诊科的记录是：‘颅脑损伤，多发性骨折，失血性休克，生命垂危’。这个记录，现在全县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赵刚挑眉：“所以？”
“所以从现在起，你‘昏迷不醒’。”陈阳看着他，“医生每天会发两次病危通报。护士会按时来换药，但不会跟你说话。除了我们几个，任何人不得探视。医院内外，我已经安排了十六个便衣，24小时监控。”
“钓鱼？”赵刚明白了。
“对。”林岚接话，她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名单，“张军被抓后，我们查封了他的办公室和住宅。但很奇怪——那部老年机不见了，他电脑里所有加密文件都被远程格式化，家里保险柜是空的。这说明，有人在我们动手前，已经清理了痕迹。”
“不是张军自己清理的。”周彤补充，“他昨天下午三点被抓，而我们调取的监控显示，两点四十分，一个戴着帽子和口罩的清洁工进了他的办公室，待了六分钟。两点五十分，一个‘快递员’去了他家，两分钟后离开。”
“所以张军背后还有人。”赵刚眼神冷下来，“而且这个人，在政法系统内部，能第一时间知道张军被抓的消息，能派人抢在我们前面销毁证据。”
“不只如此。”陈阳从公文包里拿出几张照片，铺在赵刚的被子上，“这是昨晚医院监控拍到的——你被送进ICU后两小时，有三个‘家属’试图混进去。被拦下后，其中一个在走廊里偷偷拍了你的病房号。”
照片很模糊，但能看清是两男一女，穿着普通，但站姿和眼神，明显受过训练。
“他们在确认我是不是真的重伤。”赵刚冷笑，“确认之后呢？补刀？”
“很可能。”陈阳点头，“所以你要继续‘昏迷’。我们要让那些人相信，你就算醒过来也是个废人，说不出水库底下发生了什么，拿不到账本和名单。这样，他们才会放松警惕，才会继续活动，才会……露出马脚。”
赵刚沉默了。
他看着自己被石膏包裹的腿，被绷带缠绕的胳膊。肋骨断了三根，头上缝了十八针，轻微脑震荡。医生说他至少得躺三个月。
三个月，够做很多事了。
“专班什么时候成立？”他问。
“今天下午。”陈阳说，“但你不参加。你要‘昏迷’。”
“那谁负责？”
“我。”林岚说，“省纪委已经批准，由我暂时兼任清河县纪委书记，主持‘打伞破网’工作。打击村霸专班由县公安局长直接指挥，但所有重大行动，必须向我汇报。”
赵刚看向陈阳：“陈组，那你……”
“我得回省里。”陈阳的声音很沉，“名单上涉及到省里和北京的人，必须向中央督导组汇报。另外，赵东升的问题……需要更高层级的审批才能动。”
赵东升。
这个名字让病房里的空气又冷了几分。
县委书记，省管干部，年轻有为的标杆。动他，牵一发而动全身。
“证据够吗？”赵刚问。
“张军的账本里，有七笔共计两千三百万的转账，收款方是赵东升儿子在省城那家央企的‘技术服务费’。”林岚说，“另外，李建国被捕前最后那个电话，是打给赵东升的。通讯公司记录了通话内容，虽然只有十四秒，但李建国说了一句关键的话：‘赵书记，我要是进去了，你儿子在央企的那些事，可就包不住了。’”
铁证。
但还不够。
因为赵东升可以说，那是他儿子个人的事，他不知情。可以说李建国是在诬陷。可以说那两千三百万是正常的商业往来。
“所以需要时间，需要更多证据。”陈阳站起身，“我刚接到消息，赵东升今天一早去了市里，说是‘汇报工作’。但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他是去见市里某位领导——那位领导，也在名单上。”
一张网。
从上到下。
从县到市到省。
“那我现在能做什么？”赵刚看着自己动弹不得的身体，有些焦躁。
“养伤。”陈阳拍拍他的肩，“然后，当诱饵。等鱼上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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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清河县委小会议室。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坐了二十多人：县纪委监委、公安局、检察院、法院、自然资源局、农业农村局、各乡镇党委书记。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一份文件——《清河县打击村霸涉黑涉恶问题专项行动实施方案》。
林岚坐在主位，没有穿制服，只是一身简单的黑色西装，头发挽起，露出干净利落的脖颈。她没有开场白，直接进入主题：
“根据省委、省纪委的统一部署，即日起在全县范围内开展打击村霸涉黑涉恶问题专项行动。这是我县当前最重要的政治任务。”
她打开投影仪，屏幕上出现一张全县地图，上面标注着十几个红点。
“这是前期摸排的疑似存在村霸问题的村庄。”林岚用激光笔指着红点，“大王庄只是第一个。接下来，我们要一个村一个村地查，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解决。”
台下有人低头，有人交换眼色。
“我知道，在座有些同志可能会想：村霸问题，哪个县没有？何必这么大动干戈？”林岚的声音冷了下来，“那我给大家看几张照片。”
她切换幻灯片。
第一张：王老汉躺在ICU里浑身插满管子的照片。
第二张：王磊空荡荡的裤管。
第三张：张家被砸烂的房屋。
第四张：枯死的果园，焦黑的树干。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这是‘小问题’吗？”林岚环视全场，“这是一个村的党支部书记，用暴力、用欺骗、用权力，把村民逼到家破人亡！而更可怕的是——”
她切换下一张幻灯片。
那是张军账本里的一页，上面清楚地记录着：某年某月某日，向县国土局局长某某“进贡”五十万；某年某月某日，向环保局局长某某“送礼”三十万；某年某月某日，向某乡镇党委书记某某“分红”二十万……
台下，被点到名字的几个人，脸色瞬间惨白。
“这就是为什么村霸能长期存在！”林岚的声音陡然提高，“因为有保护伞！因为有你们在座的某些人，收了钱，办了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主动为虎作伥！”
有人开始擦汗。
有人手在抖。
“从现在起，县纪委监委设立专门举报电话和邮箱，24小时受理群众举报。”林岚一字一句，“同时启动‘自查从宽，被查从严’政策：凡是在一周内主动向组织说明问题、上交违法所得、检举揭发他人的，可以依法从轻或减轻处理。一周后，凡是被查实的，一律从严从重处理，绝不姑息！”
她合上文件夹：“散会。相关部门的负责人留一下，我们具体部署。”
众人如蒙大赦，匆匆离开。
留下的只有公安局长、检察长、法院院长，以及自然资源局和农业农村局的局长。
“刘局，”林岚看向公安局长，“打击村霸，公安是主力。我要你在一周内，完成对全县所有疑似存在村霸问题村庄的初步核查。重点是：暴力行为、侵占集体资产、操纵基层选举、与保护伞的关联。”
“林书记，一周时间太紧了……”公安局长面露难色。
“那就加班。”林岚毫不留情，“人手不够，从市局、省厅调。设备不够，写申请，我批。但我只要结果。”
公安局长咬牙：“是！”
“张检，”林岚转向检察长，“对于已经掌握的村霸线索，检察院要提前介入，指导公安机关取证，确保每一起案件都办成铁案。”
“明白。”
“李院，法院要做好准备。这类案件社会关注度高，要依法快审快判，同时做好舆论引导。”
“好的林书记。”
林岚最后看向自然资源局和农业农村局的局长：“你们两个部门，负责梳理近五年来全县所有土地流转、矿产开发、农业补贴项目。重点排查程序是否合规、资金是否到位、有没有被村霸侵占。我要在一周后看到完整的报告。”
“是。”
部署完毕，众人离开。
会议室里只剩下林岚和周彤。
“岚姐，”周彤低声说，“刚才开会的时候，我注意到有几个人在偷偷录音。”
林岚并不意外：“让他们录。我说的每一句话，都经得起检验。而且——”
她看向窗外：“录音的人，反而会暴露自己。”
手机震动，是陈阳发来的加密信息：
“省里已批准对赵东升的初核。但阻力很大，有领导打电话‘提醒’注意影响。另外，医院那边有动静了。”
林岚立刻回复：“什么动静？”
“昨晚那个‘外卖员’，又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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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点，医院住院部。
走廊灯光昏暗，护士站只有一个值班护士在打瞌睡。整个楼层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一个穿着黄色外卖制服、戴着口罩和帽子的男人，提着个长方形的黑色保温箱，从电梯走出来。他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
他走到307病房门口，停住。
透过门上的玻璃窗，能看到里面躺着的人——浑身缠满绷带，头上裹着纱布，脸上扣着氧气面罩，床边摆满了监护仪器。仪器屏幕上的曲线微弱地起伏着。
男人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门禁卡，在门锁上轻轻一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