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密斯被抓的那个早晨,东江的雨停了。
但谁也没想到,这场雨后的彩虹,竟然来得如此猛烈,如此……拥挤。
一个月后。
东江开发区管委会大楼。
原本冷清的一楼大厅,现在热闹得像是春节前的菜市场。
“哎!我说你们怎么插队啊?我都在这儿等了三天了!”
“谁插队了?我们是预约好的!深城华科电子,听说过没?那是给华为做配套的!”
“配套怎么了?我们还是给特斯拉做电池管理系统的呢!让一让,让一让,这地儿太挤了!”
几个穿着西装的老板模样的人,为了抢一个能见到招商局接待员的位置,差点没打起来。
前台的小姑娘嗓子都喊哑了,手里拿着一摞登记表,根本发不过来。
二楼,主任办公室。
楚天河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排得像长龙一样的豪车队伍,嘴角微微上扬,但眉头却皱得死紧。
“主任,这是好事啊!”
新提拔的招商局长小李满头大汗地跑进来,手里挥舞着一叠厚厚的意向书,“这一个月,咱们简直是开了挂了!史密斯那个案子一破,再加上央媒那个《东江:硬核科技的守门人》的报道,全国的高科技企业都疯了似的往咱们这儿涌!”
“以前是我们求爷爷告奶奶去招商,现在好了,光是筛选这些企业的资质,我们局那几个人连觉都睡不够!”
小李兴奋得脸都在发光,“主任,您看看这个,京城的京东方有意向来建个模组厂!还有这个,沪上的中芯国际想来考察建个封装测试基地!这都是以前咱们想都不敢想的大鳄啊!”
楚天河接过那叠意向书,随手翻了翻。
确实都是好项目。
但他没有笑,反而叹了口气。
“小李,咱们还有地吗?”
这一句话,就像是一盆冰水,直接把小李那团火给浇灭了。
小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挠了挠头,支支吾吾地说:“这个…A区已经满了,B区上次批给赵博士和林博士了,现在就剩C区那点边角料,还是个洼地,填平都要半年……”
“也就是说,没地了。”
楚天河把意向书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来了这么多财神爷,咱们却连个庙都没有,这哪是招商,这是在耍猴。”
正说着,办公室的门被人一把推开。
敢不敲门就闯进来的,整个开发区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赵明远,一个是林枫。
今天,这俩人一起来了。
赵明远顶着那头标志性的鸡窝头,眼睛里全是血丝,手里拿着一卷图纸,一进来就嚷嚷:“楚主任!我要地!我要扩产!德国那边的订单已经排到明年六月了,现在的厂房根本转不开!工人都在走廊里干活了!”
林枫更是直接,他还是那件花衬衫,手里却没拿二锅头,而是拿着一块巴掌大的硅片。
“老楚,看看这个。”
林枫把硅片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这是我们昨天刚试制出来的光刻胶涂布效果,只要再给我三个无尘车间,我就能把良品率从70%提到95%!到时候,就连日本那个JSR公司都得管我叫爸爸!”
“但是!”
林枫话锋一转,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现在别说三个车间,我连个放原材料的仓库都没有!那些贵得要死的化学试剂,现在就堆在露天棚子里,我都快心疼死了!”
楚天河看着这两个活宝,苦笑了一声。
“二位爷,我也想给你们地啊,可是你们看看窗外。”
楚天河指了指外面,“咱们东江一共就这么大个盘子,以前是荒地多,没人来。现在是人来了,地没了,我也不能凭空给你们变出几百亩地来吧?”
“那怎么办?”
赵明远急了,“总不能看着订单飞了吧?实在不行,我们就……就搬走?”
“你敢!”
楚天河眼珠子一瞪,“进了东江的门,就是东江的人,想走?除非我死了。”
“那你说咋整?”林枫摊手,“总得有个说法吧。”
楚天河没说话。
他走到墙上那张巨大的江城地图前。
他的手指在东江开发区那个狭长的区域上划过。
这里已经密密麻麻地标满了红点,那是已落户的企业。
而在开发区的东边,隔着一条细细的黑线,是一大片空白区域。
那条黑线,叫黑水河。
河对面,是长丰区。
“主任,您在看长丰区?”小李凑过来,顺着楚天河的目光看去,然后撇了撇嘴,“那地方可不行!虽然离咱们近,但是个有名的三不管地带,乱得很,而且全是些小作坊、黑工厂!前两天赵博士还投诉呢,说那边的粉尘飘过来,影响了激光器的透镜精度!”
“粉尘……”
楚天河的手指在“长丰区”这三个字上重重地点了一下。
“小李,如果把这块毒瘤切掉,换成咱们的芯片厂和激光厂,你说怎么样?”
小李吓了一跳:“主任,您开玩笑吧?长丰区可是个正处级的行政区,跟咱们开发区平级!而且那个郑国豪书记,那是出了名的…土皇帝!想动他的地盘?那比登天还难!”
“难?”
楚天河转过身,眼神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再难,也比看着咱们的高科技企业因为没地而被憋死要强!再难,也比让那边的黑烟把咱们的芯片给熏坏了要强!”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了两个字:
并区。
“赵博士,林博士。”
楚天河把那张纸推到两人面前:“给我一个月时间!一个月后,我不仅给你们地,还给你们一片干净的天空!”
“真的?”赵明远将信将疑。
“我楚天河什么时候说过空话?”
楚天河点燃一根烟,深吸了一口气,“不过这一个月,你们得帮我个忙。”
“什么忙?”
“给我使劲儿投诉,只要有一点粉尘、一点异味飘过来,你们就拿着检测报告,去市环保局、去省环保厅,甚至去京城的部委投诉,闹得越大越好。”
林枫眼睛一亮,露出了那个坏坏的笑容。
“这活儿我熟!放心,我一定把这份投诉报告写得比我的论文还精彩!”
送走那两个技术狂人后,楚天河让小李把门关上。
“备车。”
“去哪?市委?”
“不。”
楚天河从抽屉里拿出一顶旧鸭舌帽戴上,又换了件不起眼的夹克衫,“去河对面,去看看那位土皇帝到底把这块风水宝地糟践成什么样了。”
“就咱们俩?”小李有点慌:“听说那边治安不太好,有些村子连警察都不敢随便进。”
“怕什么。”
楚天河整理了一下衣领:“我是去吃个饭,又不是去打架!再说了,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不亲自去闻闻那边的臭味,怎么知道该下多重的药?”
……
半小时后。
那辆破捷达驶过了黑水河大桥。
桥这边,是宽敞整洁的沥青路,路两边是现代化的玻璃幕墙厂房,绿树成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