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一瞬间,锅里的呜咽声消失了。灰色的汤汁迅速变得清澈透明,最后竟然完全消失在视觉中,仿佛锅里真的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股极其微弱、却又极其坚韧的味道飘了出来。
那味道很怪。初闻是一股透心凉的苦涩,像是冬天里没穿棉袄站在雪地里。但紧接着,在那苦涩的尽头,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咸鲜。
就像是快饿死的人,在雪地里捡到了半个馒头。
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出锅。”
叶惊鸿拿出一个普通的白瓷碗,盛了一碗“空气”,端到了毒舌尊者面前。
“请吧。这就是你要的——“众生皆苦之正宗西北风”。”
碗里空空如也。
毒舌尊者看着那个空碗,三条舌头再次探了出来,脸上重新挂起那种刻薄的冷笑。
“这就是你的杰作?耍猴呢?”他伸出苍白的手指弹了弹碗沿,“空的。连分子震动都没有。你想让我品尝什么?品尝你的愚蠢?”
“喝一口。”叶惊鸿把碗往前送了送,“不敢喝?怕把你的舌头苦掉了?”
“笑话!这世上就没有我毒舌尊者不敢尝的东西!”
毒舌尊者被激怒了。他一把夺过瓷碗,张开那张裂到耳根的大嘴,三条舌头同时卷向碗底。
“我就让你死个心服口服!”
他猛地吸了一口。
其实什么都没吸到,只有一股冷风灌进了喉咙。
但就在那股冷风接触到舌苔的一瞬间,毒舌尊者那原本嚣张的表情,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彻底僵在了脸上。
那是……什么?
冷。刺骨的冷。
仿佛瞬间被剥光了衣服扔进了万年冰窟。
紧接着是苦。
那种苦不是黄连的苦,不是胆汁的苦。那是少年时,他背着破旧的行囊,跪在美食协会的大门前,求那个肥头大耳的导师收留自己时,膝盖上传来的刺痛;那是为了练就这条“神舌”,他被迫吞下无数剧毒草药,痛得在地上打滚,却被人嘲笑是“废物”时的绝望。
“咳咳咳!”
毒舌尊者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这哪里是喝风,这分明是在喝他那不堪回首的前半生!
“太苦了……这也太苦了……”
他想把碗扔掉,但双手却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死死抓住碗沿不放。
因为在那极致的苦涩之后,有一股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鲜味,正在舌尖悄然绽放。
那是那一滴起源老抽的力量。
那股鲜味是那么渺小,却又那么顽强。它就像是在那个寒冷的雨夜,还是学徒的他躲在后厨角落里瑟瑟发抖时,师娘偷偷塞给他的那个热腾腾的肉包子。
那个包子并不好吃,皮厚馅少,还有点凉了。
但在那一刻,那就是全世界最美味的东西。
那就是活下去的理由。
“呜呜呜……”
毒舌尊者突然蹲在地上,那身华丽的礼服拖在尘土里,毫不在意。他捧着那个空碗,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三条舌头纠结在一起,疯狂地舔舐着碗底,试图抓住那一丝稍纵即逝的温暖。
“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
他一边哭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我当初为什么要当美食家……不是为了挑刺,不是为了显摆……我是想找到那个包子的味道啊……”
“我是想告诉所有人……哪怕再苦,只要有一口热乎饭,就能活下去啊……”
他的三条舌头开始打结,不是被强行绑住,而是因为太过激动、太过贪婪地想要留住那股味道,自己缠在了一起。
“好吃吗?”叶惊鸿蹲在他面前,递过去一张纸巾——其实是账单。
毒舌尊者抬起头,那张总是写满刻薄和傲慢的脸上,此刻只剩下涕泗横流的狼狈,和一种久违的释然。
“好吃……这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西北风……”
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那枚散发着灰败气息的“差评大印”,像是扔烫手山芋一样扔给了叶惊鸿。
“给你……都给你……别赶我走……再给我来一碗……求你了……”
叶惊鸿接过大印,顺手在那张“账单”上盖了个戳。
“想吃啊?行。”
他站起身,指了指身后的大黑锅。
“后面排队去。另外,把你那身香水味洗了,熏得我头疼。”
毒舌尊者连连点头,像是个听话的小学生,乖乖站到了天帝和哪吒的身后。
看着这一幕,阿呆挠了挠头:“老板,这西北风……我也想喝。”
叶惊鸿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喝什么喝!那是给心里苦的人喝的。你一天天傻乐呵,喝了只会拉肚子。去,切你的土豆丝去!”
南天门号重新启航。
只是这一次,船舱里多了一个蹲在角落里默默流泪、却又一脸幸福地舔着空碗的老头。
叶惊鸿站在驾驶台前,看着前方那无尽的星海。
他的系统面板上,那枚“食神之眼”正在缓缓旋转,散发出金色的光芒。
“任务完成。”
“获得奖励:食神之眼。”
“开启新功能:万物皆可入菜。”
“万物皆可入菜?”
叶惊鸿嘴角微扬,目光穿透了重重星云,落在了一个极其遥远、极其隐秘的坐标上。
那里,是一切故事的起点,也是他一直在寻找的终极答案。
“下一站,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