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母亲的低语(2 / 2)

他的语气里有种让秦雪脊背发凉的认命感。

“你们没试过反抗?或者逃离?”

“试过。”男人举起木质化的左臂,“这就是代价。森林不允许任何‘孩子’离开。那些成功逃出这片区域的,会在三天内全身木质化,最终扎根在任何一片土壤里,变成一棵普通的树。没有意识,只剩植物本能。与其那样,不如留在这里,至少还能思考、能说话、能记得自己曾经是人。”

他顿了顿:“但你们不同。你们是这些年来第一批识破假门、没有被认知攻击击垮、还有能力与‘母亲’对话的人。也许...也许你们真的能做到我们做不到的事。”

藤蔓墙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沙沙声。

所有人都转向声音来源。墙面的一处正在蠕动、重组,藤蔓像有生命的绳子一样解开又编织,最终形成一个拱形的开口。开口外,是正常的森林景象——没有假门那种吞噬一切的黑暗,而是能看到树木、苔藓、还有远处透下的天光。

更令人惊讶的是,开口两侧的地面上,那些发光的苔藓开始有规律地明暗闪烁,像在铺设一条光之路,一路延伸进森林深处。

“它在...指路?”小杰难以置信。

林薇的手指再次敲击起来。这次的密码更简短:

“通...道...已...开...放...”

“带...上...所...有...人...”

“跟...随...光...路...”

“时...间...有...限...”

秦雪看向半木质化的男人:“你们愿意跟我们一起走吗?”

男人和剩下的六个幸存者交换了眼神。那眼神里有渴望、有恐惧、有深深的不信任。最终,男人摇头:“我们走不了。转化程度太深了,离开森林的范围,我们会在几小时内彻底植物化。而且...”

他看向那具与无线电设备融合的尸体:“李工需要我们。我们轮流照顾他——或者说,照顾他残留的意识。如果我们都走了,森林可能会彻底吸收他。至少现在,他还能继续发送警告,提醒其他可能来到这里的人。”

他的独眼里有某种让秦雪想起苏哲的东西:明知必死,但选择以某种方式让死亡有意义。

“但你们可以走。”男人说,“带上我们的数据。我们这几个月记录了森林的行为模式、转化阶段的生理变化、还有...‘母亲’意识波动的一些规律。也许外面有人能用得上。”

他从窝棚里翻出一个防水袋,里面是几本手写的笔记、几张手绘的地图、还有一些从旧世界设备上拆下来的存储芯片。

秦雪接过袋子,感觉重如千钧。

“还有这个。”男人从脖子上取下一个金属铭牌,上面刻着名字和编号:陈启明,壁垒第七探索队队长。“如果你有机会到达真正的‘壁垒’母站...告诉他们,第七队完成了侦查任务。我们找到了腐化异常区,记录了数据,并...建立了前哨。虽然这个前哨可能和他们想象的不太一样。”

秦雪握紧铭牌:“我会的。”

林薇的身体突然剧烈颤抖起来。

额头印记的光芒开始不稳定地闪烁,色斑的扩散速度加快。那些树根状的纹路已经爬满了她的半边脸,一只眼睛的眼白变成了淡绿色。

“连接...要断了...”男人急促地说,“必须在她完全被‘母亲’同化前带走她!快!”

秦雪立刻背起林薇。科研员的身体比之前更轻,但皮肤温度低得吓人,像一具刚从冰窖里取出的尸体。小杰捡起背包和武器,紧随其后。

他们走向那个藤蔓编织的开口。光之路在脚下延伸,两侧的发光苔藓像有生命的灯带,随着他们的脚步依次亮起,又在他们经过后缓缓熄灭。

走过开口时,秦雪回头看了一眼。

七个半转化者站在空地中央,看着他们。陈启明举起还能活动的人类右手,敬了一个不标准的军礼。其他人也纷纷抬手——那些手有的还是人类的手,有的已经变成树枝,有的介于两者之间。

然后藤蔓墙开始合拢。

开口缓缓收缩,将那片小小的、困了他们三个月的空地,连同里面的七个人和一具尸体,重新封入森林的怀抱。

最后一缕光线消失前,秦雪听到陈启明的声音,很轻,但清晰地穿过藤蔓的缝隙:

“告诉外面的人...‘母亲’不坏。它只是...太孤独了。”

·

光之路引导他们走了大约两公里。

这是一条笔直穿过森林的路径,两侧的树木自动向后退开,形成一条宽阔的走廊。没有藤蔓阻挠,没有认知攻击,甚至连那种甜腻的气味都淡了许多。森林在“护送”他们。

林薇在秦雪背上恢复了微弱的意识。她的声音像从深井里传来,断续而嘶哑:

“协议...达成了...”

“它会开放一条...永久的安全通道...从边缘到中心...”

“但我们需要...定期回来...派感知者...与它对话...”

“否则...它会重新陷入孤独...行为模式会回归...”

秦雪感到一阵寒意:“多久一次?”

“每三个月...至少一次...每次至少二十四小时...的连接...”

“它会记住我们的...生物特征...如果我们违约...它会...将我们标记为‘背叛的孩子’...发动全面追捕...”

这意味着他们被绑定了。森林成了他们必须定期回访的“盟友”,或者说,“债主”。

“代价太大了。”小杰说。

“没有...其他选择...”林薇咳嗽起来,咳出的不是血,而是几片细小的、像蒲公英种子一样的发光孢子,“要么达成协议...要么被困死...它太强大了...整个森林都是它的身体...我们无法对抗...”

她顿了顿:“而且...我看到了...它确实在稳定这片区域...如果没有它...腐化会从这里扩散...吞噬方圆数百公里...”

光之路走到了尽头。

前方,树木突然稀疏,露出了久违的天空——不是屏障外那种正常的天空,而是屏障内特有的、带着淡淡紫色晕染的黄昏天色。能见度很好,可以看到远处的地平线,以及地平线上隐约的、城市的废墟轮廓。

他们站在森林边缘。身后是沉默的、怪异的缄默森林,身前是一片开阔的、长满荒草的平原。

个人终端突然恢复了一部分功能。指南针稳定下来,定位系统显示他们现在的位置距离格陵兰稳定区还有两千三百公里,但距离另一个地点更近——

“壁垒”母站的最后已知坐标,就在正北方,距离约一百七十公里。

“至少我们有方向了。”小杰说。

秦雪轻轻放下林薇,让她靠着一棵正常的树坐下。科研员的状态很糟——脸上的树根纹路没有完全消退,那只变绿的眼睛也还没有恢复,额头印记的光芒黯淡到几乎看不见。但她还活着,意识还清醒。

“你感觉怎么样?”秦雪问。

“像...被拆开又拼回去...”林薇虚弱地笑了笑,“森林的意识...太庞大了...我在里面差点迷失...但‘种子’保护了我...它像锚一样...让我记得自己是谁...”

她看向自己的手。指尖的木质光泽正在缓慢褪去,恢复血色,但速度很慢。

“转化...是可逆的吗?”秦雪抱着微弱的希望。

林薇摇头:“已经发生的部分...不可逆了。但至少停止了进展。我需要时间...让‘种子’重新平衡我的身体系统。但有些变化...可能是永久的。”

她指向自己变绿的那只眼睛:“视觉光谱扩展了...我现在能看到红外线和紫外线...还能直接看到某些能量流动...这也许...是件好事。”

也许。但秦雪看着她脸上残留的树根纹路,看着她那只非人的眼睛,看着她说话时偶尔会无意识地停顿——像是在同时处理太多信息——她知道,林薇离“人类”的定义又远了一步。

代价。末世的一切都有代价。

她站起身,眺望北方。一百七十公里,以他们现在的状态,至少需要四到五天。途中会遇到什么?更多的森林?织网者?其他幸存者势力?还是方舟议会的巡逻队?

不知道。

但至少他们有了方向,有了一个暂时达成的协议,有了...一丝喘息的机会。

小杰在检查装备:两把刀还在,但刀刃有轻微腐蚀;手枪能量耗尽,成了废铁;背包里只剩军刀、个人终端、陈启明给的数据袋,还有一些从森林里采集的、林薇说可能有用的植物样本。

“食物和水怎么办?”他问。

秦雪看向平原。荒草中能看到一些浆果丛,远处有疑似溪流反射的光。旧世界的求生技能在这里依然有用——也许。

“边走边找。”她说,“先离开森林范围,找个相对安全的地方过夜。林薇需要休息,我们也需要规划路线。”

他们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缄默森林。

那些树木静静地立着,像一排排沉默的哨兵。在森林深处,某种庞大的意识正在“注视”着他们离去,带着好奇、期待、以及一丝尚未消散的孤独。

秦雪背起林薇,小杰在前面开路,三人踏上了荒草平原。

黄昏的光线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那片怪异的森林上,像三条细小的、试图挣脱巨兽掌心的触须。

而在地平线那头,城市的废墟轮廓在暮色中逐渐清晰。

那里,也许有答案。

也许只有更多的问题。

但无论如何,他们必须前进。

因为停下,就是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