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深处的地貌变得更加诡异。水晶地面逐渐过渡为一种柔软的、类似菌毯的暗紫色物质，踩上去会留下短暂的光痕，像踩在发光的记忆海绵上。空气的温度和湿度都恒定得令人不安，没有风，声音传播变得奇怪——秦雪能清楚地听到十米外小杰的呼吸声，却听不到自己踩在菌毯上的脚步声。
林薇悬浮在前方三米处，她的晶体皮肤在昏暗光线下折射出细碎的虹彩。自从接触催化剂后，她的动作变得更加流畅，但也更加“非人”——不再是行走或飘浮，而是一种连续的位移，像视频跳帧，每次眨眼她都在不同的位置。
“苏哲的能量残留越来越清晰。”她没有回头，声音在静止的空气中传播得异常清晰，“他在这里停留了至少三天，做了大量记录和实验。但他很小心，没有直接接触催化剂...他是通过间接方式获取信息的。”
秦雪注意到菌毯表面开始出现规律的凸起，像是有某种巨大的几何图案被埋在地下。随着他们深入，凸起越来越高，逐渐形成一系列低矮的、半透明的“墙壁”，将空间分割成迷宫般的结构。
“这是什么？”小杰用震动刃轻触一面墙壁，刃尖轻易穿透，但墙壁像凝胶一样立刻自我修复，不留痕迹。
“生物记录载体。”林薇停在迷宫入口前，银白色的眼睛扫视着结构，“高等文明用来储存信息的方式。这些墙壁本质上是活着的记忆组织，接触时会向接触者传递信息片段。苏哲激活了它们，但只读取了表层数据，没有深入核心——那需要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
“同化。”林薇伸手轻触墙壁表面，她的手指瞬间与墙壁融合，银色与紫色交织，“接触者会成为记忆网络的一部分，永久成为信息的载体和传递节点。苏哲发现了危险，所以他用了另一种方法...”
她收回手，手指恢复原状：“他留下了‘镜子’。”
林薇转向迷宫右侧。那里，在菌毯与水晶地面的交界处，立着一面等人高的薄片——看起来像旧世界的穿衣镜，但镜面不是玻璃，而是一种不断流动的银色液体。镜框由黑色晶体构成，与催化剂材质相同。
镜子没有映出周围的景象，而是显示着一行行快速滚动的文字。不是任何已知语言，但秦雪看着它时，大脑自动“翻译”出了意思：
第七次记录：催化剂会放大本质欲望。我的本质是‘逃避’。如果接触，我会永远逃入信息的深海，成为虚无。不能触碰。
第九次记录：森林是温和的腐化共生体。议会是强硬的秩序强加者。种子是第三条路，但需要园丁。我不想成为园丁，园丁必须冷酷。
第十三次记录：找到了方法。镜子。反射记忆但不吸收。可以提问，它会从记忆网络中寻找答案。代价是每次提问会消耗自身的记忆作为交换。
文字在此停止。镜面恢复成流动的银色液体。
秦雪感到一阵寒意。“他用自己的记忆换取了答案？”
“部分记忆。”林薇走近镜子，几何图案的瞳孔盯着镜面，“苏哲很谨慎，他选择了用不重要的记忆交换——童年琐事、学术细节、无关紧要的日常。但他问的问题...一定很重要。”
她将手按在镜面上。液体银光立刻沸腾，化作无数细丝缠绕她的手指。
“我可以提问。”林薇说，“但我现在记忆的结构已经改变，很多人类记忆变得稀薄。如果我用来交换，可能会失去对你们的情感连接，或者失去作为林薇的核心认知。”
秦雪走到她身边：“问我需要付出什么记忆。”
“不行。”林薇摇头，“镜子只识别第一个接触者。一旦建立连接，只有我能提问。但...”
她停顿了一下，几何图案的瞳孔快速变化：“也许可以联合提问。你握住我的手，我们共享意识连接。这样镜子会识别混合身份，可能会接受你的部分记忆作为交换。”
风险显而易见。但秦雪没有犹豫：“怎么做？”
“就像之前那样。”林薇伸出左手，右手仍按在镜面上，“握住我。保持意识锚定。如果感觉记忆开始流失，不要抵抗——抵抗会撕裂意识。让它取走它要的，但你要记得保留最关键的部分：你是谁，你为什么在这里。”
秦雪握住她的手。触感比之前更加冰冷，晶体皮肤光滑得像打磨过的金属。
“问题是什么？”她问。
林薇闭上眼睛，几秒后睁开：“三个问题。第一：如何在不完全失去人性的前提下完成融合，成为‘园丁学徒’？第二：屏障外的观察者何时会介入？第三：苏哲找到的‘第四条路’是什么？”
镜面液体开始剧烈波动。银色细丝从镜面伸出，像无数细小的触手，缠绕两人的手臂，向上蔓延。
秦雪感到一股冰冷的“吸力”从接触点传来。不是物理的，而是意识的——记忆开始被抽取。她看到画面在眼前闪过，然后像被擦除一样消失：
小学时第一次得奖的画面...淡去。
母亲教她骑自行车的午后...淡去。
加入壁垒时的宣誓仪式...淡去。
但有些记忆她紧紧抓住：苏哲最后看向深空的眼神。林薇在显微镜前专注的侧脸。小杰递给她最后半瓶水时微微颤抖的手。
镜面开始显示文字。
问题一答案：人性的核心不是记忆，是选择。园丁学徒需要做出终极选择——在理解一切皆实验的前提下，依然选择偏爱某些‘种子’。这是矛盾，但矛盾是生命本质。完成融合需要接受这个矛盾，而不是解决它。
融合方法：进入记忆迷宫核心，接触原始记忆菌株。它会重写你的意识结构，但保留‘选择矛盾’的能力。成功率：41%。失败后果：成为纯粹的信息体，失去所有情感和偏好。
林薇的身体轻微颤抖。秦雪能通过连接感觉到她在快速思考，消化这个信息。
镜面继续：
问题二答案：观察者已介入。‘破晓’是第一层筛选机制，它标记无法分类的异常。你们已被标记。第二层介入将在催化剂反应扩散至屏障边界时触发，预计时间：五至七天。第三层介入——园丁亲自降临——将在某个实验样本展现出‘突破性进化’时发生。
秦雪感到心脏收紧。他们已经在倒计时中。
问题三答案：苏哲的第四条路是‘成为变量’。他意识到自己无法成为园丁，也无法接受议会或森林的道路。所以他选择了干扰实验——带走种子碎片，将其交给一个议会模型无法预测的个体（林薇），创造计划外的变数。他的最终目标不是拯救人类，而是证明‘自由意志’可以影响甚至改变高等文明的实验设计。
他成功了。你们就是证明。
文字停止。银色细丝开始收回镜面。
但吸力没有停止。秦雪感到更多记忆在被抽取——这次是更近期的：森林中的逃亡，“摇篮”里的战斗，林薇在茧中转化时的光芒...
她咬牙坚持，紧紧抓住那些关键画面。
突然，吸力加剧。
一段记忆被强行拖出——是她肩伤的那天。能量寄生体扑向林薇，她推开林薇自己挡下，灼热的剧痛...
“不！”秦雪本能地抵抗。
镜子发出刺耳的嗡鸣。银色细丝开始不规则地扭动，像失去控制的机械触手。镜面液体出现裂纹。
林薇猛地睁开眼睛，几何图案的瞳孔疯狂闪烁：“连接不稳定！秦雪，不要抵抗！让它取走！”
但秦雪做不到。那段记忆太重要——那是她第一次真正理解“领袖”意味着什么，不是指挥权，而是为他人承担代价的决心。
抵抗引发了反噬。
镜子炸裂了。
不是物理爆炸，而是信息的爆发。无数记忆碎片从破碎的镜面中喷涌而出，像银色的风暴席卷整个区域。秦雪看到无数陌生人的面孔，听到无数种语言，感受到无数种情感——喜悦、悲伤、愤怒、爱恋、绝望...所有这些都是曾经使用过这面镜子的人留下的记忆碎片。
风暴中，她看到了苏哲。
不是影像，而是他的记忆直接涌入她的意识：
——年轻的苏哲在议会实验室，第一次看到“种子”原始晶体时的震撼。
——他偷偷复制数据时的紧张，手心全是汗。
——逃亡路上，他发现自己开始变化，右眼逐渐变成银色时的恐惧。
——遇到秦雪小队时的犹豫——该不该把危险带给他们？
——最终决定时的平静：如果必须有人承载这个秘密，那就选那个最不可能被议会预测到的人。
最后一段记忆最清晰：
苏哲站在这个山谷里，面对镜子。他已经很虚弱，银色占据了半张脸。他在提问前低声自语：
“林薇，如果你看到这个...对不起。我把最重的担子给了你。但我也给了你可能性——你不是实验品，你是实验者。用种子，用你的意志，改变这个该死的测试。证明给他们看，生命不只是可以预测的数据点...”
记忆到此中断。
银色风暴逐渐平息。破碎的镜子变成一地凝固的银色碎块，不再流动。菌毯迷宫墙壁上的光芒黯淡了许多。
秦雪跪倒在地，头痛欲裂。她感觉失去了一部分记忆，但不确定是什么。林薇扶住她，晶体皮肤的温度略有回升。
“你失去了什么？”林薇问，声音里有关切。
秦雪努力回想。童年的一些片段模糊了，母亲的脸变得不那么清晰...但她记得更重要的事：责任、承诺、同伴。
“不重要的事。”她站起来，看向迷宫深处，“答案有了。我们需要去核心，接触那个‘原始记忆菌株’。”
林薇点头，但几何图案的瞳孔中闪过一丝忧虑：“成功率只有41%。”
“比零好。”小杰走过来，震动刃已经激活，“而且我们没时间犹豫了。外面的观察者，议会可能也在路上。”
他们进入迷宫。
墙壁随着他们的靠近自动调整，打开通路，又关闭身后。迷宫里没有死路，但路径在不断变化，像活着的肠道在蠕动。墙壁表面开始浮现影像——不是记忆传输，而是被动反射，像屏幕一样显示着迷宫中储存的信息片段：
一个原始人类部落跪拜天空降下的光柱。
古代文明建造巨型结构对准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