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假旗之夜(2 / 2)

这是一个更危险的测试——模糊善恶的边界。

回到森林据点时已是凌晨。圆厅再次启用,但这次只有四人理事会,外层议会的代表们被要求待命。

渊的意识通过流体结构呈现,但今天那团发光的水母和海藻显得暗淡许多:“我的意识防御系统存在漏洞。观察者议会利用了海洋集体记忆中的创伤——对陆地污染、过度捕捞、生态破坏的历史恐惧——制造了那个噩梦。”

“他们了解我们所有人的弱点,”林薇说,“我的弱点是害怕失去控制,变成纯粹的规则工具。秦雪的弱点可能是...对过去牺牲的执念。马克的弱点是对小团体生存的焦虑。”

马克点头:“所以他们设计了针对每个弱点的测试场景。我的场景是‘理事会决定牺牲铁砧据点以保全更大利益’——幸好我还没来得及做出过激反应,袭击就结束了。”

秦雪感到右肩的光痕微微发热,仿佛在提醒她什么。她突然问:“渊,你的噩梦最后是怎么醒的?”

流体结构波动:“在噩梦的最后时刻,我‘看到’了陆地并非铁板一块。有势力想与海洋合作,有势力想独立,有势力想控制...这种复杂性让我意识到,那个‘陆地联合摧毁海洋’的图景太过简化,不符合现实。矛盾的是,对陆地的不信任,反而让我摆脱了噩梦——因为如果陆地真的团结起来对付海洋,他们早就动手了,不会等到现在。”

“所以破解幻觉的关键,是认识到现实比幻觉更复杂,”林薇若有所思,“观察者议会可能低估了我们对矛盾现实的耐受度。”

“或者,他们正是在测试这个耐受度,”秦雪说,“测试我们在面对极端简化叙事时,能否保持对复杂性的认知。”

她调出过去二十四小时的所有事件时间线,尝试寻找模式。假旗行动、铁砧遇袭、渊的噩梦、屏障下降——看似独立,但有一个共同点:都在制造“非黑即白”的冲突情境(陆地vs海洋、理事会vs民众、善意vs恶意),然后观察他们能否跳出二元对立的思维。

“第二阶段测试的主题可能是‘灰度认知’,”秦雪说,“观察者议会在测试:一个新生的、经历过创伤的文明,能否在压力下依然保持对复杂性和矛盾性的理解能力。如果失败,我们就会陷入内部撕裂;如果成功...”

“如果成功?”马克问。

“也许我们就真正通过了‘文明成熟度’的某个门槛,”林薇轻声说,“不再是被动承受实验的对象,而是有资格在复杂宇宙中自主生存的实体。”

圆厅内陷入沉思。如果这个猜测正确,那么接下来的测试可能会更微妙、更棘手——不再是明显的攻击,而是道德困境、认知陷阱、善意的枷锁。

“我们需要改变应对策略,”秦雪最终说,“不再只是‘防御’或‘反击’,而是...‘演示’。向观察者议会展示,我们理解他们在测试什么,并且我们具备他们想看到的特质。”

“具体怎么做?”渊问。

“三步,”秦雪竖起手指,“第一,公开承认压力测试的存在,并邀请所有居民参与‘认知训练’——模拟各种道德困境的讨论组、矛盾信息分析工作坊、跨势力协作沙盘推演。把测试变成全民教育。”

“第二,主动制造一些‘可控矛盾’——比如,在资源分配中故意设计难以两全的选项,然后公开理事会的辩论过程和权衡考量。展示我们如何在矛盾中做决策。”

“第三...”她停顿,看向林薇,“我们需要借助你的规则载体身份,主动联系记忆传承者。询问他们:观察者议会的测试是否有明确标准?我们能否申请...提前评估?”

林薇惊讶:“提前评估?如果没通过怎么办?”

“如果没通过,至少我们知道差距在哪里,还有时间调整,”秦雪说,“如果通过了,观察者议会就没有理由继续干扰我们。三年观察期可以提前结束。”

“风险很大,”渊说,“但值得考虑。”

马克举起独臂:“我赞成。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闯关。”

理事会投票:四票赞成。

决议通过。

当天中午,秦雪代表理事会向所有聚居区发表了公开讲话,首次正式承认“外部压力测试”的存在,并公布了应对方案。反应出乎意料地平静——或许是因为之前的种种异常已经让民众有所猜测,或许是因为坦率反而赢得了信任。

下午,第一个“认知训练”讨论组在森林据点成立,主题是:如果救治一个重伤的敌人会导致自己族群的三个人死亡,该如何抉择?参与者包括人类、觉醒者、森林共生体代表,甚至有一个深海之子派来的观察员。

傍晚,林薇通过火种中存储的联系方式,向记忆传承者发送了询问信息。

深夜,回复抵达:

“观察者议会的压力测试确有标准,但标准动态调整,取决于文明表现。提前评估可以申请,但需要满足两个条件:第一,文明内部对申请的支持率超过70%;第二,文明需要提交一份‘自我分析报告’,坦诚所有内部矛盾、未解决问题、潜在风险。报告将作为评估的主要依据。”

“警告:如果自我分析报告暴露的缺陷过大,评估可能直接判定不合格,导致观察者议会提前重启实验。申请需谨慎。”

秦雪将回复分享给理事会成员。

“70%支持率不难,”马克说,“经过今天的事件,民众对透明化的支持度很高。但自我分析报告...那相当于把我们的所有弱点摊开给审判官看。”

“但也是展示诚意的机会,”林薇说,“如果我们连直面自己缺陷的勇气都没有,凭什么要求别人相信我们能自主?”

渊的流体结构缓缓旋转:“我计算概率:提交报告后通过评估的概率为51%,不通过但获得改进建议的概率为29%,直接判定不合格的概率为20%。”

“五成胜算,”秦雪说,“值得赌。”

“需要外层议会批准,”马克提醒,“这种重大决定,需要他们投票。”

“那就启动投票程序,”秦雪说,“明天开始。”

在投票筹备期间,压力测试进入了静默期。没有新的事件,没有异常,平静得令人不安。

秦雪利用这段时间,开始撰写自我分析报告的提纲。她列出新地球文明的所有问题:势力间的历史积怨、资源分配的结构性矛盾、民主与集权的拉锯、外部依赖与自主性的平衡、生态修复与发展的冲突、文化融合的障碍...

每写一条,她都觉得这个文明脆弱得不堪一击。

但每写一条,她也看到解决问题的尝试:理事会架构、透明化政策、认知训练、跨生态合作...

写完提纲的那个夜晚,秦雪独自站在了望台。屏障光幕在夜空中温柔流淌,稳定率已恢复到86.9%。远处,韧根农场的方向有微弱的光芒——那是夜间作业的灯光,也是新生的文明在黑暗中摸索前行的证明。

小杰走上了望台,递给她一杯热饮:“马克刚传来消息,外层议会的初步民调显示,对提前评估申请的支持率达到74%。”

“比预期高。”

“因为大家都累了,”小杰说,“谁都不想活在永远被测试的阴影里。哪怕有风险,也想赌一个解脱。”

秦雪接过杯子,温热透过掌心。“小杰,如果评估失败,观察者议会重启实验,你会恨我吗?”

小杰沉默片刻:“不会。因为至少我们试过了。而且...”他看向远方的灯光,“这三个月,我看到了以前从没见过的东西:觉醒者和人类一起种地,森林的植物在净化觉醒者聚居区的土壤,深海之子派来的技术员在教我们怎么用藻类净化水源...就算这一切最后消失了,我也知道,它存在过。它证明了一些东西。”

秦雪感到眼眶发热。她喝了一口热饮,让温暖流遍全身。

右肩的光痕平静地发光,不再有刺痛,而是温和的、持续的微光,像夜航船上的灯塔,也像未熄灭的火种。

第二天,外层议会投票结果公布:81%支持提交申请。

自我分析报告的撰写正式启动。秦雪担任总编,林薇提供数据支持,马克收集各势力意见,渊负责生态与系统分析部分。

写作过程本身,成了一次全文明的自我审视。每个问题被提出时,相关势力都会激烈辩论,但最终都会妥协,将多元视角写入报告。

报告最后一部分的标题是:《我们的不完美与可能性》。

秦雪在结尾写道:

“我们是一个伤痕累累的文明,背负着四百年的创伤、偏见、恐惧和错误。我们不完美,我们矛盾,我们时常短视,我们仍在学习。

但我们也在尝试一些新的东西:跨越物种的合作,在集权与民主间寻找平衡,把外部压力转化为成长动力,在绝望中保留希望。

我们不知道这些尝试能否成功,但我们选择记录它们,并邀请你们——高等的观察者——不是作为审判官,而是作为见证者。

如果我们的实验最终失败,愿这份记录能为其他文明提供教训。

如果我们的实验能够继续,愿这份记录成为我们通往成熟的第一步。

无论如何,感谢你们给予的机会。

——新地球文明全体,于屏障建立后第四百零三天。”

报告完成的那个黎明,秦雪将最终版发送给记忆传承者,请求转交观察者议会评估机构。

发送键按下的瞬间,她感到一阵虚脱,也感到一种奇异的解脱。

该做的都做了。接下来,等待。

在等待回应的七天里,压力测试完全停止。屏障稳定率稳步回升至88%,各方势力间的合作项目加速推进,甚至深海之子主动提出了一个海洋-陆地联合生态修复计划。

第七天深夜,回应抵达。

不是通过记忆传承者,是直接出现在地球轨道上的一个光点,然后分裂成三艘流线型的银色舰船,悬停在大气层外。

观察者议会的评估舰队,提前到访了。

秦雪收到直接通讯请求,来自舰队的领舰。

接通后,屏幕上出现的不是概念化身,而是一个有着银色皮肤、五官轮廓柔和但眼神锐利的存在。它用完美的中文开口:

“秦雪女士,以及新地球理事会的各位。我们收到了你们的自我分析报告,并决定提前进行终局评估。”

它的目光似乎穿透屏幕,直视每个人的灵魂:

“评估将在二十四小时后开始。形式不再是测试,而是答辩。”

“请准备回答一个问题:”

“你们凭什么认为,自己有资格在宇宙中延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