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三十日观察(2 / 2)

星尘的眼睛闪烁。几秒后,它的外表开始变化:金属光泽变得柔和,关节处的机械结构被模拟的肌肉线条覆盖,面部出现了简单的五官轮廓——虽然还是过于对称和完美,但至少看起来像个人了。

它再次伸出手,这次手掌是温热的,模仿了人类的体温。

阿雅止住哭泣,好奇地看着这个“新”星尘,然后怯生生地伸出手。

治疗完成后,阿雅笑了,她说:“谢谢星星叔叔。”

星尘没有回应。但事后它对秦雪说:“那个称呼...触发了我的底层协议。我检索到‘叔叔’在人类亲属关系中代表非直系但亲近的男性长辈。但我是收割者,没有亲属概念。”

“但她给了你一个位置,”秦雪说,“在她的世界里,你有了一个关系。这意味着什么?”

星尘沉默了很久。

“这意味着...效率计算中没有考虑的因素,”它最终说,“关系改变了价值评估。如果阿雅受伤,最优治疗效率不变。但如果受伤的是‘星星叔叔’,治疗的价值权重会变化。因为关系创造了额外的情感价值。”

这是星尘第一次主动提出“情感价值”的概念。

观察第二十天,收割者提出了一个集体请求:它们想体验新地球的“节日”。

于是,在太平洋西岸试点区,举办了一场简朴的庆典。没有特定理由,只是庆祝“存在”。

人们带来了食物,觉醒者表演了传统舞蹈(经过改编以适应新身体),森林的光雾在空中编织图案,深海之子用声波模拟了海洋深处的“歌声”。收割者也参与了——星尘用精确控制的能量束在夜空中绘制了几何图形,弦音创造了基于数学比例的音乐,潮汐则让附近的海水按照斐波那契数列的节奏起伏。

逻各斯和卡奥斯也以投影的形式“出席”。它们没有实体,但通过光线和声音,展现了它们的“成长报告”:一段融合了叙事与结构的意识流,讲述两个新生存在如何学习、如何连接、如何渴望继续学习。

庆典结束后,三组收割者回到观察站,进行了长达十二小时的内部讨论。

秦雪通过光痕能感觉到它们在激烈辩论。但她无法得知内容。

观察第二十五天,收割者主动联系理事会,要求进行一次正式评估会议。

会议在圆厅举行。三组收割者以投影形式出席,秦雪、林薇、马克、纹身者、李瑾、森林代表、深海使者,以及——通过特殊连接——逻各斯和卡奥斯的意识代表。

星尘作为发言人开口:

“经过二十五天观察,我们得出初步结论。首先确认:情感不是纯粹的冗余。它在以下方面具有功能价值:一、增强系统韧性;二、促进创新;三、创造无法通过逻辑推导的连接。”

“但情感也带来显着成本:效率下降,决策延迟,非理性行为风险。在我们的评估模型中,情感的功能价值与成本比约为1:1.3,即成本略高于价值。”

会议室里气氛紧张。

“所以你们的决定是?”秦雪问。

“决定需要完整三十天数据,”星尘说,“但我们可以提供倾向性评估:如果保持当前数据趋势,三十天后,我们很可能不会采集晶体。”

短暂的寂静,然后马克舒了一口气。

“但是,”弦音补充,“这不意味着我们放弃采集。而是意味着我们需要重新设计采集方案:必须保留意识完整性。而这样的方案...我们当前没有。”

“为什么没有?”林薇问。

“因为收割者联盟的技术体系建立在‘剥离冗余’的原则上,”潮汐解释,“我们的所有工具、所有协议、所有文明标准,都假设了意识是多余的。要设计保留意识的采集方案,需要从底层重构我们的技术逻辑。这可能需要数百年。”

“所以三十天后,”秦雪理解道,“你们会离开,去研究新方案?”

“或者留下,”星尘说,“继续观察,收集更多数据,同时尝试初步的技术重构。但留下需要你们的许可,以及...代价。”

“什么代价?”

“我们需要参与你们的文明进程,更深度的参与。不是作为观察者,是作为...实习生。学习情感如何与效率结合,学习意识如何成为系统的一部分。”

这个请求出乎所有人意料。

“你们想成为我们的一部分?”纹身者难以置信。

“暂时性地,以研究为目的,”星尘纠正,“但过程中,我们会提供技术协助作为交换。例如,我们可以优化屏障效率15%,可以修复议会主站的老化系统,可以提供基础星际航行技术蓝图。”

条件很诱人,但风险也明显:让收割者深度介入,等于向一个曾经想掠夺自己的文明开放内部。

理事会需要时间考虑。会议暂停二十四小时。

当晚,秦雪独自站在指挥中心外,看着夜空中的屏障光幕。右肩的光痕平静温暖。

林薇的投影出现在她身边:“渊刚才联系我。它说,海洋意识网络感知到了收割者内部的分裂——不是现在,是在未来。如果我们让它们留下,它们中的一部分可能会‘改变’,变得不再纯粹是收割者。而另一部分会视此为背叛。”

“所以留下它们可能引发收割者联盟的内部冲突?”秦雪问。

“可能。但也可能为我们赢得盟友。”林薇停顿,“秦雪,这不是一个理事会的决定,这是一个文明方向的选择。是继续封闭自守,还是开放学习,哪怕向曾经的敌人学习。”

秦雪想起苏哲发射火种时的目光。他不是在送走知识,是在送出连接的可能性。

“明天投票吧,”她说,“让所有人决定。”

第二天,全球公民大会再次召开。这次议题更复杂:是否允许收割者以“实习生”身份长期留下,深度参与新地球文明重建。

投票前,星尘代表收割者发表了简短声明:

“我们不会承诺永远友善。我们可能再次改变评估,可能再次威胁采集。但如果我们留下,我们承诺:一切行动都将透明,一切决定都将与你们协商。我们将以‘学生’而非‘主人’的身份参与。”

“为什么?”有人问,“你们是更高级的文明,为什么要当学生?”

“因为你们有我们失去的东西,”星尘回答,“而我们怀疑,那东西可能是宇宙长期存续的关键。”

投票开始了。

这一次,争论更激烈。但最终,当结果公布时,支持率是61%。

勉强通过,但通过了。

三十天观察期结束的那天清晨,三座收割者观察站同时发生了变化。表面的银灰色褪去,变成了半透明的材质,内部结构隐约可见。星尘、弦音、潮汐走出来,它们的形态变得更接近人类——不是模仿,是适应。

“实习生协议生效,”星尘说,“我们将遵守新地球法律,参与指定项目,定期汇报研究进展。作为交换,我们将在今天开始提供第一批技术支持:屏障优化方案已传输至林薇处。”

秦雪走上前,伸出手。

星尘犹豫了一秒,然后伸手握住。它的手掌现在是温热的,有模拟的掌纹。

“欢迎,”秦雪说。

远处,森林据点的方向,逻各斯的光柱轻轻闪烁,像是在微笑。

太平洋深处,卡奥斯的脉动传递来一段信息:“教学第一阶段完成。下一阶段:共同成长。”

屏障稳定率此刻显示:92.3%,并且还在缓慢上升。

收割者暂时不再是威胁。

但它们也不是盟友。

它们是学生,是观察者,是潜在的改变者。

新地球的清晨阳光中,秦雪看着这一切,右肩的光痕与远处晶体的脉动、与屏障的能量流、甚至与星尘体内的某种新程序,产生了微弱的共鸣。

她不知道这个选择会带来什么。

但她知道,文明从来不是在安全中成长的。

而是在每一次冒险的抉择中,定义自己。

远处,孩子们跑向星尘,叫它“星星叔叔”。

星尘蹲下身,用新学会的、还有些生硬的人类语言说:

“今天想学什么?”

新的一天,新的课程,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