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置锚点的发现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新地球理事会内部激起了恐慌的涟漪。连续三天的紧急会议中,各方势力争吵不休,分歧在恐惧的压力下被放大。
“必须立即摧毁它!”纹身者在屏幕上挥拳,觉醒者聚居区的背景里挤满了愤怒的面孔,“我们不是实验品了!凭什么还要被这种东西控制?”
李瑾的投影显得异常疲惫:“说得容易,摧毁?锚点埋在地核边缘,深度超过三千公里。我们现有的钻探技术最多能到地壳下层。而且谁知道强行破坏会引发什么连锁反应——地磁反转?火山爆发?”
森林代表的光雾平静地旋转:“锚点是系统的一部分。在理解整个系统之前,贸然破坏可能让屏障失效、生态网络崩溃。我们需要更多数据。”
深海使者的鳞片闪烁着警戒的暗光:“海洋感知到锚点的能量脉冲正在规律化。每二十三小时一次,强度每次增加0.3%。它在...预热。”
马克坐在铁砧据点的远程终端前,独臂不自觉地敲击着桌面:“就不能跟它讲道理吗?既然它有触发条件,也许我们能证明我们不符合条件。”
“怎么证明?”李瑾反问,“我们甚至不知道条件具体是什么。‘不可逆转的自我毁灭’?‘威胁实验者安全’?这些定义本身就很模糊。”
秦雪安静地听着所有争论。她的右肩光痕在持续轻微发热,像某种遥远的共鸣。三天来,她每晚都梦见苏哲——不是花园里那棵树,是更年轻的他,站在发射台前,回头说:“有时候,最大的威胁来自你以为安全的地方。”
今天凌晨,她突然明白了梦的含义。
“我们不摧毁它,”秦雪在又一次争吵中开口,声音不高,但让整个圆厅安静下来,“我们与它沟通。”
“沟通?”纹身者难以置信,“跟一个埋在地心里的机器程序?”
“锚点有意识吗?”秦雪转向林薇。
林薇和晶体们的研究有了初步结果:“根据逻各斯和卡奥斯的探测,锚点内部有原始的决策逻辑——不是人工智能,更像是...本能。它会评估、判断、执行。但没有对话功能。”
“那就教它对话,”秦雪说,“逻各斯和卡奥斯曾经也是混沌的存在,现在学会了沟通。星尘、弦音、潮汐曾经是纯粹的逻辑机器,现在在转变。为什么锚点不行?”
星尘的眼睛闪烁:“理论上可行,但风险极大。如果锚点判定我们的接触是‘威胁’或‘干扰’,可能提前激活重置。”
“但它还没有激活,”秦雪站起身,走到中央全息投影前,“它在预热,在观察。这说明它也在评估我们。园丁离开后,高维扰动唤醒了它,但它没有立即行动,而是在收集数据。这给了我们机会。”
她调出过去七十二小时的全球监测数据:“看这里,锚点的能量脉冲每次增强,都恰好发生在新地球的重要决策时刻——理事会投票通过‘茧变’项目第二阶段时,脉冲增强0.5%;星尘的底层协议激活度突破60%时,脉冲增强0.7%;园丁来访时,脉冲增强1.2%。它在学习,在建立文明行为模型。”
弦音快速分析数据流:“正确。脉冲模式显示了一种简单的条件反射学习机制。如果某个事件后我们的文明状态符合它的‘安全标准’,下次类似事件时脉冲增强幅度会降低;如果不符合,增强幅度会升高。它在...训练自己。”
“那么我们的目标,就是通过每次‘测试’,”秦雪环视众人,“让它学到:新地球文明不是威胁,不需要重置。”
“怎么通过测试?”马克问,“我们连考题是什么都不知道。”
“但我们知道考官,”秦雪指向屏幕上的脉冲图,“锚点的判断基于观察者议会设定的原始标准。那些标准一定写在它的核心程序里。我们需要破解程序——不是删除,是理解,然后展示我们符合或超越了那些标准。”
计划初步成形:由林薇和晶体尝试建立与锚点的信息连接;星尘提供收割者技术中关于程序破解的方案;弦音和潮汐负责稳定连接期间全球信息环境;李瑾准备应急预案;纹身者和马克负责地面秩序的维护。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可能是新地球文明最危险的一次赌博。
连接尝试定在四十八小时后,届时地球将进入一个短暂的磁静期,信息干扰最小。
准备工作紧锣密鼓地进行。逻各斯和卡奥斯在渊的协助下,通过海洋孢子网络将感知延伸到地壳深处;星尘在观察站地下组装了一套高危的深度信息探针;弦音优化了全球信息网的缓冲协议,防止连接过程中的数据洪流冲垮系统。
秦雪几乎没有休息。她走访各个聚居区,向民众解释情况——不隐瞒危险,但强调希望。在铁砧据点,阿雅拉着她的手问:“秦阿姨,星星叔叔说地底下有个大钟,走错了就会响。我们会走对吗?”
“我们会一起学着走对,”秦雪蹲下身,轻轻拥抱小女孩,“而且我们有很多聪明的朋友帮忙。”
回到指挥中心的那个夜晚,她再次梦到苏哲。这次梦境清晰得可怕:他站在一片空白中,周围悬浮着无数发光的代码片段。
“重置的本质是遗忘,”他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但有些东西不该被遗忘。比如第一次收获的喜悦,比如失去后的坚持,比如明知危险还选择向前的勇气。这些是你的锚,小雪。不是地心里的那个。”
她醒来时,晨光刚刚照亮地平线。右肩的光痕温暖而稳定。
连接时刻到了。
太平洋西岸试点区,地下三百米的隔离室中,所有关键人员都已就位。林薇站在中央,身体半透明化,规则载体的光芒与屏障系统完全同步。逻各斯和卡奥斯的意识投影悬浮在她两侧,像两团不同性质的光晕。星尘、弦音、潮汐的控制台呈三角分布,监控着全系统的稳定。
秦雪站在观察窗前,马克和纹身者站在她身后。
“倒计时三十秒,”弦音的声音平静,“全球信息缓冲层就位。海洋孢子网络进入协同模式。森林生态网络进入守护状态。”
“深度探针启动,”星尘报告,“穿透地壳层,预计七分钟后抵达目标深度。”
“晶体意识准备就绪,”林薇闭着眼睛,“我们尝试用最基础的情感脉冲作为敲门砖——希望、恐惧、好奇。看它回应哪个。”
倒计时归零。
探针开始下降。屏幕上的深度读数快速跳动:100公里、200公里、500公里...地下的温度、压力数据急剧上升,但探针设计极限远超这些数值。
七分十二秒后,探针抵达锚点所在区域。全息投影上,一个复杂的几何结构显现——像一颗多面的水晶,每面都在缓慢旋转,内部流淌着冰冷的数据流。
“发送第一脉冲:希望,”林薇说。
逻各斯释放出一段温和的光流,编码着新地球文明最单纯的希望瞬间:婴儿的第一声啼哭,韧根破土而出的嫩芽,觉醒者孩子第一次被人类同伴拥抱时的笑容...
锚点没有反应。数据流依旧冰冷。
“第二脉冲:恐惧。”
卡奥斯释放出暗色的波动——不是制造恐惧,是诚实地展示文明曾经有过的恐惧:腐化降临时的绝望,屏障建立时的孤立,面对收割者时的无力...
锚点的旋转速度略微加快,数据流出现轻微波动。
“它在乎负面情绪?”马克低声说。
“第三脉冲:好奇。”林薇的声音有些紧张。
这一次,两个晶体协作,释放出一种混合脉冲——既有逻各斯对叙事的渴望,也有卡奥斯对结构的探究。这是它们最本质的特质。
瞬间,锚点有了剧烈反应。
多面水晶的一面突然对准探针方向,射出一道锐利的数据流。那不是攻击,是测试性的扫描。
“它在读取我们的意识结构!”星尘警告,“探针的防护层正在被穿透!”
“不要抵抗,”林薇说,“让它读。但要保持透明——只展示我们愿意展示的。”
扫描持续了整整三分钟。隔离室内一片寂静,只有仪器运转的低鸣。秦雪感到右肩的光痕在发烫,仿佛也被扫描波及。
然后,锚点发送了第一条信息。
不是语言,是一段极其简短的逻辑命题:“存在目标:文明延续。当前状态:偏离预设路径7.3级。评估中...”
“它在评估我们的偏离程度,”弦音快速分析,“7.3级——这是它的内部评级,需要对照标准。星尘,能找到预设路径的模型吗?”
星尘调出收割者档案中关于实验场管理协议的部分:“找到了。观察者议会为每个实验场设定了‘理想发展曲线’,包括技术增长速度、社会结构复杂度、生态适应度等十二个维度。偏离值超过10级会触发警报,超过15级可能触发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