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割者穿梭舰在木星轨道上静止了十七个小时。
对地球指挥中心而言,这十七个小时比腐化潮汐围城的任何一刻都更难熬。每一秒,全息影像中那艘纯黑色的舰体都像是悬在人类文明脖颈上的刀刃,既不下落也不收回。
“它在扫描。”李瑾的声音从“潜行者号”传来,疲惫而紧绷,“但不是对我们——是对那座黑色建筑。扫描光束的频率……是在进行身份验证。”
秦雪站在主控台前,右肩的光痕已经稳定为恒定的温暖脉冲。她学会了不再抗拒这种连接,而是将意识沉入其中,从苏哲残留的概念结构里汲取那些超越人类理解的碎片。
“园丁离开时说过一句话。”她突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指挥中心里格外清晰,“‘高维花园有很多扇门,但钥匙并不都在园丁手中’。”
林薇转过头,她眼中的金色光晕已经持续了数小时:“屏障系统监测到木星方向的能量流在循环。穿梭舰和黑色建筑之间形成了某种……共鸣场。这不像是单向的验证,更像是——”
“对话。”马克接话。他不知何时来到了指挥中心,独臂的袖管空荡荡垂着,“两个古老存在之间的对话。”
技术员突然惊呼:“木星物体表面铭文再次变化!”
全息影像放大。黑色结构体那些复杂的符号正在重新排列,这一次形成的图案让所有人屏住呼吸——
那是太阳系的星图,但并非现在的样子。
水星的轨道离太阳更近,金星表面有液态海洋的轮廓,火星两极的冰盖延伸至赤道。而在小行星带位置,有一颗完整的行星。
“这是……太阳系在园丁时代的样子?”林薇轻声说。
图案继续变化。那颗小行星带的行星突然碎裂,碎片四散。与此同时,木星轨道上的黑色结构体亮起一个光点。
“它是那颗行星的一部分。”秦雪明白了,“或者说是那颗行星的文明……留下的遗物。”
木星轨道上的穿梭舰终于动了。
它没有驶向地球,也没有进入黑色建筑,而是从舰体侧面释放出三个小型探测器。探测器呈完美的四面体结构,表面流动着银色光泽,径直飞向“潜行者号”所在的方位。
“潜行者号,规避!”秦雪下令。
“无法规避。”李瑾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它们不是实体武器——是意识投影。已经进入舰桥了。”
全息画面切换至潜行者号内部。三个银色四面体悬浮在指挥舱中央,缓慢旋转。船员们僵在原地,纹身者倒在一旁的医疗床上,七窍的血迹已经凝固。
其中一个四面体突然投射出一束光,光线在空中编织成一个复杂的三维符号。
“这是收割者联盟的通用标识。”林薇立刻调取屏障数据库,“旁边的小符号是……‘实习监察组’。”
“它们不是来收割的。”秦雪盯着那些符号,“是来评估星尘他们的。”
话音未落,三个四面体同时发出柔和的光芒。光芒扫过舰桥每一个角落,最后聚焦在昏迷的纹身者身上。
“他们在读取他的记忆。”林薇的声音发紧,“屏障系统感知到高维信息流——太快了,我们无法干扰!”
画面中,纹身者身体剧烈抽搐。他脸上的刺青如同活过来般蠕动,重新排列成新的图案——那是木星黑色建筑内部厅堂的景象,无数休眠舱整齐排列。
四面体的旋转突然停滞。
紧接着,三个投影同时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们收到了吗?”马克问。
没有人回答。
一分钟后,木星轨道上的收割者穿梭舰开始转向。它不是返回高维通道,而是朝着黑色建筑缓缓驶去,最终与那座十二公里长的结构体对接。
两小时后,穿梭舰再次分离。但这一次,它带走了黑色建筑的一小部分——一个切割整齐的立方体,边长约五十米,表面依然刻满流动的铭文。
“他们要带走证据。”秦雪低声说。
穿梭舰朝着高维通道方向加速,但在进入通道前的最后一刻,它向地球方向发送了一段简短信号。
信号只有三个脉冲,翻译成人类语言是:
“档案已更新。”
然后,它消失在扭曲的空间涟漪中。
木星轨道恢复了寂静,只有那座被切割了一块的黑色建筑静静悬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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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砧据点地下三层,星尘的转变进入了临界阶段。
“底层协议激活度74%……76%……还在上升。”观察室外的研究员声音颤抖,“他的生理特征开始变异——白色素细胞在全身扩散,神经突触重构率超过安全阈值七百倍。”
隔离室内,星尘跪在地上,白色长发如同失去重力般向上飘散。他浅灰色的眼睛已经完全变成银色,瞳孔中倒映着快速闪过的数据流。
阿雅隔着玻璃墙哭喊,被两名卫兵强行带离。
马克冲进观察区时,看到的是非人的景象:星尘的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像是一千条细小的根须试图破体而出。那是底层协议完全激活时的形态转换——收割者实习生向正式单位转变的最后阶段。
“星尘!”马克用独臂猛拍玻璃,“听着!你不需要变成他们想要的样子!”
星尘抬起头,银色的眼睛里没有一丝属于“星尘”那个个体的痕迹,只有冰冷的评估算法在运转。但当他看到马克的脸时,瞳孔的数据流突然紊乱了一瞬。
“协议……冲突。”他的声音变成多重叠加的电子音,“情感……数据库……匹配到异常条目。”
“什么条目?”
“马克·罗森斯。铁砧据点代表。曾三次在战斗中将防护能量分配给实习生单位,违反战场效率最优原则。曾分享过私人记忆数据:女儿莉莉的照片,死亡日期旧纪元2029年4月17日。曾说过……”
星尘的声音突然变回正常,虽然依然带着机械感:“‘如果你选择成为自己,我会站在你这边,哪怕这意味着对抗你的整个种族’。”
马克愣在原地。
那是两个月前,在清理腐化潮汐后的深夜,他坐在据点外墙废墟上对星尘说的话。当时星尘只是沉默地听着,没有回应。
“你记得。”马克的声音发涩。
“所有交互数据都已归档。”星尘的身体开始崩解——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而是存在形态的重构。他的边缘变得模糊,像一幅水彩画正在被雨水冲刷,“情感连接被标记为‘实验污染’。清除程序已启动。”
“那就让它们污染!”马克怒吼,“让你的人性污染那些该死的协议!星尘,看着我——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想变成什么!”
玻璃墙内,即将消散的银色身影突然凝固。
星尘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但他的银色眼睛里,一滴液体顺着脸颊滑落——那不是泪,是某种银白色的、发光的液态金属。
落在实验室地板上,腐蚀出一个深深的小洞。
“我想……”他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我想看阿雅画完那幅画。她说要画我穿人类衣服的样子。”
观察室外,所有监控仪器同时爆发出尖锐的警报。
“底层协议激活度79%……等等,在下降!78%……77%……稳定在76.3%!”研究员难以置信地盯着屏幕,“他停止了转变!某种自主意识正在覆盖协议!”
隔离室内,星尘的身体重新凝聚。他的眼睛变回浅灰色,虽然瞳孔深处依然有细小的数据流闪烁。他抬起手,看着自己依然是人类形态的手指,微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