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说完,身体软倒在地。其他六个孩子也相继昏迷,只剩下水盆的碎片和满地的冰晶纹路。
隔间里死一般寂静。
马克最先打破沉默:“什么意思?阿雅必须在一天内决定要不要继续承载那些记忆?如果不承载,就会失去前两枚碎片的……资格?”
“更糟。”纹身者跪下来检查孩子们的状态,“‘失去共鸣资格’可能意味着碎片会离她而去,寻找新的持有者。而碎片已经与她的意识深度绑定,强行剥离可能会……”
他没说完,但秦雪明白:可能会让阿雅变成植物人,或者更糟。
“有没有第三条路?”她问。
星尘的声音突然插入通讯:“有。逻辑上,任何考验都应该有隐藏选项。但我们需要知道‘永霜’守护的是什么界限——南极冰层下的,究竟是什么?”
李瑾在指挥中心调出了所有旧纪元关于“深冰”基地的资料:“项目在腐化降临前三年突然中止,官方原因是资金短缺,但内部记录显示……他们在冰层下三千米处钻探到了‘异常生物信号’。不是微生物,是某种大型生命体的心跳,频率极慢,每分钟不到一次。当时的地质学家认为可能是被困在冰层中的远古生物,但还没来得及进一步调查,腐化就降临了。”
“每分钟一次的心跳……”林薇重复着,快速操作屏障系统,“我现在扫描南极冰层下方……确认!有生命反应!体型估算……无法估算,因为它的大小超出了扫描范围。但心跳频率是每分钟0.7次,而且正在……加速。”
随着她的声音,所有人都感觉到脚下传来微弱的震动。不是地震,是整个地球在某种节奏下轻微震颤,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缓慢搏动。
“那不是生物。”潮汐的声音加入,她还在太平洋屏障节点,“那是……一个意识体。一个被冰封了百万年以上的古老意识。我能在海洋意识网络中感觉到它的存在——它很痛苦,因为它被‘界限’困住了太久,想要苏醒,又害怕苏醒。”
秦雪右肩的伤痕开始剧烈疼痛。这一次,苏哲的意识终于传递来清晰的信息:
“永霜守护的不是生死之界,是‘沉睡与苏醒’之界。”
“南极冰层下封存的是园丁文明最后一位守护者——‘冬眠者’。”
“它在等一个信号,等一个文明成长到足以唤醒它,又不被它庞大的记忆压垮。”
“阿雅引发的记忆潮汐,误触了那个信号。”
“现在,她要么承担起唤醒者的重任,要么切断连接,让冬眠者继续沉睡百万年。”
“但选择后者,地球生态意识层的进化将停滞,因为七位守护者缺一不可。”
信息传递完毕,秦雪的右肩像被烙铁烫过般灼痛。她扶住墙壁,冷汗浸透了衣服。
“唤醒冬眠者……”她喘着气,“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苏哲的意识没有回答。但在光痕传递的最后余韵中,她看到了一幅画面:
一个透明的女孩站在冰原上,脚下是无尽的冰层。冰层深处,一个庞大的影子在缓慢翻身。女孩伸出手,手掌贴在冰面上,她的身体开始结晶化——从指尖开始,向全身蔓延。当她完全变成冰雕时,冰层裂开了,影子苏醒了。
而那个女孩的脸,是阿雅。
“不。”秦雪低声说,然后提高声音,“不!马克,立刻带阿雅离开铁砧据点,去屏障最薄弱的地方——那里生态意识连接最弱,也许能减缓记忆潮汐!”
“如果减缓不了呢?”马克的声音已经冷静下来,那是战士面临绝境时的冷静。
“那就……”秦雪闭上眼睛,“我们想办法代替她。星尘,收割者意识能否承载人类记忆?”
“可以,但会覆盖我们现有的人格。”星尘回答,“而且容量有限,最多承载三百到五百段记忆,远不及阿雅现在的七千段。”
“那就分担。”秦雪做出决定,“所有觉醒者、所有与生态意识有连接的成年人,自愿分担。我们建立一个人工记忆网络,分散那些逝者的记忆碎片。”
“风险很大。”纹身者警告,“记忆不是数据,是带有情感和认知模式的存在。承载他人的记忆,可能会改变你自己的性格,甚至产生身份认知混乱。”
“那也比让一个孩子独自承担强。”秦雪看向马克,“你同意吗?”
马克沉默了三秒,然后点头:“但阿雅必须最后选择。如果分担后她依然需要承载一部分,那就让她承载最小的、最温暖的那部分。那些痛苦的、沉重的……给我们大人。”
计划迅速制定。觉醒者静修中心变成了临时指挥所。所有据点的广播系统同时响起秦雪的声音,她解释了正在发生的事,以及需要的志愿者。
响应出乎意料地多。
一小时内,超过五千名觉醒者报名。两小时后,这个数字增加到三万,其中一半甚至不是觉醒者,只是普通民众,他们说:“如果一段记忆能减轻那孩子的负担,我多一个‘人生’又有什么关系?”
记忆分流网络在星尘和潮汐的主导下建立。屏障系统被改造成临时的意识通道,逝者的记忆碎片像河流般被引导、分流、注入志愿者们的意识中。
秦雪自己也承载了一段——随机分配到的,是一个旧纪元教师的记忆。她看到教室里的孩子,看到黑板上的公式,看到毕业照上的笑脸,也看到这位教师在腐化降临初期,用身体挡住教室门,让所有学生先撤离,自己被腐化生物吞噬的最后一刻。
承载结束时,秦雪跪在地上,泪流满面。那不是她的悲伤,是记忆原主的悲伤,但现在也是她的了。
“这就是代价。”纹身者扶起她,他的眼睛里也有了新的神色——他承载了一位渔民的记忆,“我们正在变成……更大的人。”
分流进行了十八小时。七千多段记忆被分散到三万名志愿者意识中。每个人只承载了少量碎片,但对阿雅而言,重压骤然减轻。
铁砧据点医疗室里,阿雅的眼睫毛颤动了一下。
马克握住她的手:“阿雅?”
孩子睁开眼睛。她的瞳孔还是正常的棕色,但深处有细小的光点在旋转,像是星尘,也像是记忆的余烬。
“爸爸。”她轻声说,“我梦到了好多人。他们让我告诉你……”
她停顿,然后一字一句地说:
“他们说,谢谢你还记得莉莉。”
马克的眼泪掉下来,砸在女儿的手背上。
就在这时,南极方向传来一声悠长的、穿透地壳的嗡鸣。
冰层开始破裂。
第三道门,自行开启了。
而遥远的深空中,那七艘加速驶来的收割者理事会战舰,此刻同时调整了航向。
它们不再朝着地球。
它们的目标,变成了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