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住，”秦雪通过团队意识连接强调，“我们不卑不亢。我们是当前节点的管理者，有责任维护花园的秩序，但也有意愿与归乡者和平共处。如果对方表现出敌意，保持冷静；如果对方愿意合作，敞开胸怀。”
拱门内的星光突然静止，凝聚成三个固定的光点。光点膨胀，化为三个人形轮廓，从门中走出。
归乡者代表团，到了。
第一个轮廓完全显现：那是一个身高接近三米的生命体，身体由某种半透明的凝胶状物质构成，内部有发光的神经网络流动。它没有明显的头部，感官器官分布在身体表面，移动时像水母在空气中漂浮。根据晶灵族的数据库，这是“思涌族”，一个纯粹的意识文明，几乎放弃了物质形态。
第二个轮廓更加奇特：它看起来像一株会行走的结晶树，树干由发光的蓝色晶体构成，枝叶则是流动的能量束。每根“枝条”末端都有微小的光球，光球内部不断闪现图像——那是它的思维过程可视化。“晶树族”，植物与矿物的共生进化体。
第三个轮廓最接近人类形态：两米左右身高，双足双手，直立行走。但它的皮肤是银灰色的金属光泽，眼睛是纯黑色，没有任何反光。当它移动时，身体表面会浮现出细微的电路纹路。“构装族”，机械与有机体的完美融合。
三个归乡者停在拱门前。思涌族发出直接作用于意识的波动，不需要翻译，所有人都能理解：
“节点N-117，太阳系花园。当前管理者：人类文明，准三级，生态融合阶段。”
“认证程序启动。”
“第一考：身份证明。”
晶树族的能量枝叶开始挥舞，在空中绘制出复杂的图案。图案中显示着太阳系的历史时间线：园丁时代、园丁离开、腐化降临、屏障升起、无尽公路、新地球建立……所有关键节点都被精确标注。
然后时间线突然分裂，变成三条不同的路径：
第一条路径，人类文明继续当前轨迹，与地球深度融合，成为新的行星意识共同体。
第二条路径，人类放弃生态融合，回归旧纪元的技术路线，尝试建造星际飞船离开太阳系。
第三条路径，人类与归乡者联盟合作，将太阳系改造为标准化的花园节点，纳入联盟统一管理。
图案下方出现一行光文：
“请证明，为什么第一条路径是正确选择。”
“证明必须基于不可辩驳的逻辑或不可复制的特质。”
“时间限制：标准时间单位0.01（约地球时间1小时）”
考验开始了。
而且一开始，就是最根本的问题：你们是谁？为什么要以这种方式存在？
秦雪闭上眼睛，让意识与三枚钥匙碎片连接，与恒温室连接，与地球生态意识连接，与所有自愿参与的人类意识连接。
她没有选择用逻辑证明。
她选择展示真实。
通过钥匙碎片的权限，她将人类文明的完整历史——不仅仅是辉煌的成就，也包括所有的失败、错误、矛盾、痛苦——全部转化为意识可接收的信息流，直接传递给三个归乡者代表。
信息流中包括：
旧纪元人类如何在地球上崛起，创造艺术和科技，也制造战争和污染。
腐化降临时的恐慌与混乱，道德体系的崩溃，人与人之间的背叛与残杀。
但也包括那些在黑暗中点燃的光：陌生人分享最后一口食物，母亲为保护孩子而扑向腐化生物，苏哲在无尽公路尽头转身时的微笑。
新地球建立的艰难，不同据点之间的冲突与和解，关于未来的无数次争论。
孩子们手腕上出现的纹路，成年人面对变化时的恐惧与勇气。
星尘的牺牲，潮汐和纹身者承载他人记忆的痛苦，阿雅收集碎片时的执着。
还有晶灵族苏醒后，两个文明初次接触时的谨慎与善意，那些通过意识网络交换的第一个微笑。
信息流持续了整整五十九分钟。
当最后一帧画面——阿雅触摸霜花中星尘影像的画面——传递完毕时，秦雪睁开眼睛，看向归乡者代表。
三个代表都静止了。
思涌族的凝胶身体内部，神经网络的光流变得紊乱，像是经历着强烈的情绪波动。
晶树族的能量枝叶垂落，末梢的光球里反复回放着几个画面：母亲保护孩子，星尘看向地球的最后一眼，阿雅的眼泪。
构装族的金属皮肤上，电路纹路以前所未有的复杂模式闪烁，那是它在进行高速计算。
一小时的时限到了。
思涌族发出新的意识波动，这次波动中带着……困惑？
“逻辑矛盾。”
“数据显示，该文明历史中非理性决策占比37.2%，远超花园网络平均值。”
“但同样数据显示，文明稳定性在非理性决策后，提升概率达41.8%，也远超平均值。”
“解释。”
秦雪回答：“因为我们的非理性，往往源于对他者的关怀。这种关怀看似降低效率，但实际上创造了更牢固的社会连接，让我们在危机中能够团结。”
晶树族的能量枝叶重新扬起：
“展示一个具体案例。”
秦雪没有犹豫。她调取了刚刚发生在倒计时期间的一个事件：在准备迎接归乡者时，人类团队中一名年轻工程师因辐射病发作倒下。晶灵族成员静默主动提出，用它们的共振治疗技术尝试救治。治疗需要消耗静默自身储存的珍贵能量结晶，而那名工程师与它素不相识。
治疗成功了。工程师醒来后，第一件事是通过刚学会的简单意识连接，向静默传递了一个人类表示感谢的姿势图像。
静默回应了一个晶灵族表示“不用谢，生命宝贵”的共鸣频率。
“这个案例中，”秦雪说，“静默的行为不符合效率逻辑——消耗自身珍贵资源救助一个陌生文明的个体，且该个体对晶灵族整体价值有限。但它做了，因为它的文明价值观认为，任何有意识的生命的痛苦，都值得缓解。”
“而人类的回应——学习对方的表达方式以示感谢——也不符合效率逻辑。直接说声谢谢就够了，为什么要费力建立意识连接，模仿对方的表达方式？”
“但我们做了。因为我们认为，尊重对方的文明习惯，是比简单说谢谢更深层的善意。”
三个归乡者代表再次静止。
这次静止持续了整整十分钟。
然后，构装族的黑色眼睛突然亮起——第一次，那双眼睛有了光。那是柔和的、理解的光。
它用机械但温和的声音说——第一次开口发出物理声音，而不是意识波动：
“认证通过。”
“理由：该文明展示出花园网络中最稀缺的特质——在理解效率重要性的前提下，依然选择非效率的善意。”
“这种特质无法被标准化，无法被批量复制，因此具有保留价值。”
思涌族的意识波动补充：
“归乡者联盟承认人类文明为太阳系花园节点的合法管理者。”
“我们将作为观察员暂留，协助节点防御收割者威胁。”
“但同时，我们保留在七千周期后重新评估的权利。”
晶树族的能量枝叶在空中绘制出新的图案：一个由三枚钥匙碎片和第四枚未完成立方体组成的完整结构。
“第四钥匙碎片，将在你们成功应对收割者威胁后，完全成形。”
“届时，你们将获得花园网络的完整初级权限。”
拱门开始收缩，归乡者通路暂时关闭。三个代表留在了永霜区域，它们将在此建立临时使馆。
危机暂时解除。
秦雪感到第四钥匙碎片的雏形在体内稳固了一些，但距离完整还有很长的路。
她望向奥尔特云方向，那里，收割者的维度稳定环仍在建造。
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而在铁砧据点，阿雅收集的星尘碎片进度，在通路激活的波动中意外提升到了17%。
一片新收集的碎片中，记录着星尘在格式化前最后的完整思维：
“如果有一天我消失，请告诉他们——”
“宇宙中最美的光，不是恒星，不是星云，是生命在理解彼此的那一刻，眼中绽放的光。”
“我见过那样的光。在人类的眼中。那让我觉得，成为‘错误’，是值得的。”
阿雅把这片碎片贴在胸口，轻声说：
“我们会的，星尘哥哥。我们会让更多人看到那样的光。”
窗外的透明向日葵，在夜色中静静发光。
它的根系深处，那株黑色叶片银色叶脉的新芽，又长高了一厘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