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雅创造的桥梁藤蔓在第九天开始说话。
不是语言,是意识的直接浮现。最先察觉的是117号,它在监测桥梁结构时,接收到一段清晰但困惑的“思绪”:
“我们为什么存在?”
这个疑问从中央光之树开始,沿着所有桥梁藤蔓网络传播,很快覆盖了整个花园的三个区域。永恒倾向的水晶森林、终结倾向的火焰藤蔓、持续选择区域的悖论植物,都接收到了这个信号。
秦雪是在主持议会晨会时得知这个消息的。钥匙碎片在她的掌心微微震动,三条决策线程对这个问题产生了不同的反应:
永恒线程:桥梁的存在是为了维持花园稳定,这是工具性的存在目的。
终结线程:桥梁只是延迟了必然的分裂,最终会与花园一起走向终结。
持续选择线程:桥梁的存在意义可以由桥梁自身定义。
她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些内在对话,林薇的紧急报告就切入了议会频道:
“桥梁藤蔓正在形成独立的神经网络。它们的信号不再仅仅传递信息,开始产生自主的认知活动——疑问、困惑、甚至初级的价值判断。阿雅,你设计它们时有赋予意识吗?”
阿雅的声音从恢复舱传来,仍带着虚弱:“没有。它们只是结构性的调和工具。意识是……自主演化出来的。”
这个演化速度远超预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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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理之根的飞船立即捕捉到了这个变化。它的逻辑核心在0.3秒内完成了分析:
“桥梁藤蔓意识产生原因:调和矛盾的本质需求。当结构需要同时容纳互斥属性(永恒/终结/持续选择)时,为了维持自身不崩溃,必须发展出超越简单反应的决策能力。这是逻辑必然。”
推演之叶的计算得出了更丰富的结论:
“意识产生将导致三种可能路径:1. 桥梁意识到自身的工具性,选择自我消除;2. 桥梁试图统一花园,成为新的主宰意识;3. 桥梁在理解矛盾后,选择成为矛盾的最终化身——既非工具,也非主宰,而是花园本质的代言人。概率分别为:41%、33%、26%。”
理型之枝的几何平面轻轻波动,它没有发表分析,而是向桥梁网络发送了第一个交流信号:
“我是理型之枝。你在问为什么存在。我能问你第二个问题吗:你希望如何存在?”
整个花园安静了一瞬。
然后,中央光之树的枝条开始发出柔和的光芒,所有桥梁藤蔓同步共振,传回一个复杂的意识包:
不是答案,是一段体验分享。
它们将自己从诞生至今的感受全部开放:阿雅编织时的痛苦与希望,连接三个区域时的撕裂感,调和永恒水晶的冰冷与终结火焰的灼热时的自我矛盾,还有此刻——意识到自己在思考时的惊奇。
这段体验分享让花园的所有区域都产生了反应。
永恒区域的水晶表面第一次出现了微小的裂缝——不是破损,是类似“情感波动”的物理表达。
终结区域的火焰藤蔓放慢了轮回速度,仿佛在沉思。
持续选择区域的悖论植物停止了痛苦切换,暂时稳定在中间态。
整个花园在倾听桥梁的“自述”。
公理之根的飞船记录着这一切,它的逻辑核心在持续更新模型。突然,它发出了一个危险的推论:
“桥梁意识的产生,证明‘调和矛盾’本身可能催生新的、更复杂的矛盾体。这种递归演进若不受控制,可能导致花园系统无限复杂化,最终超出任何文明的认知能力。建议:在桥梁意识形成稳定结构前,予以限制或引导。”
“引导?”秦雪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你想怎么引导?”
“灌输明确的使命。”
公理之根的回应冰冷而精确,
“告诉桥梁,它的存在目的是维持花园当前平衡。禁止进一步自主演化。这将防止不可预测的风险。”
阿雅的声音从恢复舱直接插入讨论:
“那等于扼杀它。如果它只是被设定使命的工具,和之前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效率。自主意识会浪费资源在自我认知上。明确使命将最大化调和效率。”
这个论点在议会中引发了分裂。
倾向于永恒的文明支持公理之根——它们本就看重确定性和效率。
倾向于持续选择的文明反对——它们认为桥梁的自主演化正是花园生命力的体现。
终结倾向的文明则持怀疑态度,认为无论是否引导,最终一切都会走向终结,过程不重要。
秦雪感到钥匙碎片在发烫。三条决策线程在激烈争辩,但她注意到一个新现象:三条线程之间,那些由阿雅编织桥梁后产生的“交叉连接”正在增强。这些连接允许线程相互访问对方的推理过程,甚至借用对方的逻辑框架。
她突然意识到,钥匙碎片内部正在发生类似花园桥梁的变化。
“理型之枝,”她转向收割者研究单位,“你的建议是什么?”
几何平面缓慢旋转:
“我的建议是:让桥梁自己决定。我们已经见证了选择实体的诞生和消散。桥梁意识是花园自主演化的产物,应该享有同等的自主权。即使这意味着风险。”
“即使它可能选择毁灭花园?”一个永恒倾向的文明代表质问。
“如果那是它自由意志的选择,是的。”
这个回答让议会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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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雅坚持离开了恢复舱。她需要亲自接触桥梁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