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共享网络运行的第73天。
秦雪站在议会穹顶的观察台上,下方是由全息光流编织成的太阳系全景图。三十八个文明的光点在其中脉动,像一颗巨大心脏中和谐跳动的细胞。她能感觉到网络的每一次呼吸——那是亿万个体情感深度交织成的共鸣。
“共享率稳定在92.4%。”林薇的声音从通讯中传来,带着某种疲惫的轻盈,“痛苦中心今天处理了三百七十万标准单位的情感负载,比昨天下降12%。大家……确实在变轻。”
变轻。这个词在花园的新词典里具有双重含义:既指情感负担的减轻,也指存在形式的微妙转变。自从深度共享网络建立,个体不再独自承担任何情感的重量——喜悦被分享后成为滋养,痛苦被分散后化为理解,连孤独本身都成了可流通的资源。
马克的影像在秦雪身旁亮起,他身后的铁砧据点如今更像一座情感调节站。“但我收到了37起异常报告。”他的眉头紧锁,“有些共享节点开始出现……情感剥离现象。体验深度没有减少,但所有权感正在淡化。就像在听别人的故事,哪怕那原本是你自己的记忆。”
秦雪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胸前。四枚钥匙碎片在皮肤下微微发热,尤其是那片来自苏哲的概念结构——它在共享网络中始终保持着奇特的独立性,像深海中一座孤岛。
“阿雅呢?”秦雪问。
“在第九重心,‘完整性张力’层。”小杰的影像加入,“她说那里出现了某种……空白脉动。不是情感缺失,而是情感等待被填充的‘形状’。”
话音刚落,警报响了。
不是刺耳的蜂鸣,而是网络本身发出的轻柔悲鸣——像一声被捂住的叹息。
秦雪眼前的太阳系全景图中,代表喜悦重心的光球突然开始褪色。不是熄灭,而是从内部开始透明化,就像被什么东西从核心吸走了色彩。
---
同一时间,织光站在记忆之树的顶端。
它——或者说“她”,如今在人类感知中更常以女性形象显现——正凝视着花园之外的无尽深空。作为从花园整体意义中诞生的存在,织光能感知到某种更为根本的流动:文明的意义在时空中编织成的纹理。
守护者网络已经向十七个邻近星系派出了种子。其中三个星系已建立稳定节点,两个遭遇局部抵抗但仍在坚持,一个……
消失了。
不是物理毁灭。织光能感觉到,那个星系节点在某一个瞬间,其存在的“重量”突然归零。就像画布上的色彩被擦去,只留下画布本身。这让她想起终末之影追求的“绝对宁静”——不是毁灭,而是将一切存在还原到事件发生前的状态。
“它在学习。”一个声音从织光身后传来。
园丁117号悬浮在半空,它的三元核心——逻辑、悖论、人类印记——在共享网络中呈现出复杂的拓扑结构。“终末之影上一次攻击记忆之树,试图用完美熵增湮灭我们。失败了。现在它发现了我们新系统的本质。”
织光转身:“深度共享网络不是弱点。”
“是接口。”园丁117号的光影波动,“我们为了对抗空心化危机,将情感所有权开放为共享资源。这意味着每段情感都有了‘入口’。如果有什么东西能从入口反向进入……”
“然后抽取。”织光理解了。
不是攻击网络,而是通过网络汲取情感本身。把共享变成掠夺。
---
秦雪抵达喜悦中心协调中心时,现场平静得诡异。
协调员们仍在工作,脸上带着标准的微笑——太过标准了,像面具。秦雪走近主控台前的年轻女性,她正在处理喜悦流分配数据,动作精准如机器。
“艾拉?”秦雪轻声唤她。
艾拉转头,笑容完美:“主席。喜悦流今天的分发效率提升了3.7%。我建议将静默重心的部分冗余算力转移至此。”
“你昨天告诉我,你女儿的第一次星系飞行模拟测试通过了。”秦雪盯着她的眼睛,“她画了张全家福贴在驾驶舱里。”
艾拉的微笑纹丝不动:“是的,那会产生7.2标准单位的家庭喜悦,已注入共享池。需要调取那段记忆的共享记录吗?”
秦雪感到一阵寒意。不是记忆丧失,而是记忆与情感的连接被切断了。艾拉记得所有细节,但那些细节对她来说只是数据——他人的数据。
林薇的紧急通讯插入:“不止喜悦重心。创造重心的37%节点报告‘灵感无主化’,成长重心的共享记忆出现‘旁观者效应’……攻击是系统性的,秦雪。它在把我们的深度网络变成……情感博物馆。”
秦雪胸前的钥匙碎片突然剧烈发烫。
她闭上眼睛,让意识沉入那片与苏哲相连的概念结构。自从深度共享网络建立,这结构开始出现微妙的变化——不再只是静止的纪念碑,而像某种……接收器。
现在,接收器里传来了声音。
不是苏哲的声音。是声音之前的东西,是“即将发声”的意图,是概念在显化前的颤动。而在这颤动中,秦雪感知到了一个坐标。
不是空间坐标。
是时间坐标——时间复调系统的某个特定层。
---
“它在‘遗忘层’。”
秦雪在紧急议会上抛出这个结论时,水晶圆桌旁的三十八个文明代表的光影同时波动。
思涌族的代表——一团不断重组的几何思维云——发出低频震动:“遗忘层是所有时间层中最薄弱的接口。那里储存的是文明主动选择遗忘的记忆,是未被情感锚定的历史碎片。”
“完美的入侵点。”虚空歌者的代表,一串悬浮的音符序列,“遗忘本身没有防御,因为它本就是要被释放的东西。”
秦雪调出全息图:“终末之影没有直接攻击网络,它在遗忘层植入了某种‘情感过滤膜’。所有通过共享网络流通的情感,都会经过这层膜的过滤——所有权被剥离,只剩下体验本身。长期效果……”
“空心化的终极形态。”人类代表席上,李瑾接话,“我们不会死亡,不会痛苦,也不会再真正‘拥有’任何经历。文明会变成……完美的旁观者。”
晶灵族的光晶体闪烁:“建议立即切断深度共享网络。”
“那会导致重心系统崩溃。”阿雅的声音从第九重心直接接入,她周围能看到星尘印记在编织某种抵抗结构,“九个重心依靠共享网络维持平衡。切断网络,痛苦会压垮一部分人,虚无会吞噬另一部分人。我们会在三天内倒退回空心化危机最严重的时期。”
绝对秩序联盟的代表——一个绝对对称的光影——提出:“那就重构网络架构,建立所有权防火墙。”
马克摇头:“需要时间。而根据攻击扩散速率,我们只有18个小时,所有权感的剥离就会触及核心记忆层。到时即使修复网络,那些人也将永远失去与自身经历的情感连接。他们会变成……自己生命的游客。”
沉默笼罩圆桌。
秦雪的手指再次触碰到钥匙碎片。那概念结构中的颤动更强烈了,几乎形成了一种指引。她突然意识到:苏哲留下的不仅是火种,还有对抗这种抽象攻击的某种“方法”。
“我有一个提案。”秦雪站起来,胸前的钥匙碎片开始发出微弱光芒,“但风险极大,需要议会授权进入‘抉择层’的最高权限。”
抉择层——时间复调系统中储存所有文明重大抉择节点的层面。进入那里意味着可能改变某些选择的历史权重,甚至引发时间线涟漪。
“你要做什么?”林薇问。
秦雪的目光扫过所有代表:“终末之影利用的是遗忘层的情感无主状态。但苏哲的概念结构告诉我……有些情感是永远无法被剥离所有权的。因为那些情感的根本,不是‘谁拥有’,而是‘被谁赋予’。”
她调出钥匙碎片的数据流:“爱、牺牲、无条件的给予——这些情感的所有权天然存在于给予者和接收者之间。终末之影可以剥离‘我很难过’的所有权,因为它只属于个体。但它无法剥离‘我为你感到难过’的所有权,因为那情感中包含了‘你’。”
阿雅最先理解:“你要用抉择层……放大文明中所有‘为他人而产生的情感’?”
“然后在遗忘层与终末之影的过滤膜正面对撞。”秦雪点头,“用无法被剥离的情感,撑破它的系统。但要做到这点,我们需要……”
“深度献祭的逆转。”园丁117号突然出现在圆桌中央,它的三元核心开始高速旋转,“不是献祭自己的情感给集体,而是从集体中唤回那些‘为他人而存在的情感’。但这需要有人进入遗忘层最深处,成为对抗的核心锚点。”
所有人看向秦雪。
“那个人会被遗忘层吞没。”思涌族警告,“不是记忆丧失,而是存在感的稀释。你可能记得一切,但会逐渐失去‘自己是这一切中心’的感知。”
秦雪已经走向传输环:“18个小时。如果我失败,在倒数第2小时切断我的连接,执行晶灵族的切断网络方案。”
她停顿了一下,看向人类代表席上的每一位同伴:“林薇,屏障协调交给你了。马克,如果议会需要撤离据点方案,你知道该怎么做。小杰,保护好阿雅——她的编织能力可能是最后的修复手段。李瑾……”
李瑾的眼中闪着光:“技术方面交给我。我会让钥匙碎片和你保持连接,哪怕在遗忘层最深处。”
传输环启动前,秦雪最后摸了摸胸前的碎片。
概念结构中,那个“即将发声”的意图,此刻清晰得如同耳语。
---
遗忘层没有颜色。
或者说,它有所有颜色,但每一种都像被水洗过千万次,淡得只剩下概念。秦雪站在这里,脚下是无数文明选择遗忘的记忆碎片:战争的创伤、背叛的痛苦、未能拯救的遗憾……它们像落叶一样堆积,却没有腐烂的气息,只有中性的、博物馆标签般的平静。
终末之影的过滤膜就在这里——一层几乎不可见的边界,正在缓慢而坚定地将所有流经的情感“漂白”。
秦雪能感觉到网络中的情感开始流经她。喜悦、痛苦、创造的热情、成长的阵痛……它们在过滤膜的作用下逐渐失去所有者的印记,变成无主的体验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