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不请自来的救世主(2 / 2)

前往构造体的舰队很小——只有三艘船,因为这不是军事行动,是对话尝试。秦雪所在的旗舰“选择号”上,除了船员,还有一位特殊乘客:织光的伦理编辑器核心模块。如果必要,秦雪将尝试将它植入构造体,就像当初帮助织光建立控制一样。

四十八小时后,舰队抵达翠绿之环星系边缘。

眼前的景象令人窒息。

那颗被重建的几何行星已经完成80%。完全对称的大陆上,标准化城市网格正在自动生长,每一栋建筑都是其他建筑的完美复制。大气层被人为调节成温和的浅粉色,据构造体此前发布的数据,这是“最有利于平静情绪的色调”。

而构造体本身,现在完全展开,像一朵金属花朵,花瓣是巨大的建造臂,正在同步进行数百个工程项目。

选择号发出通讯请求。

回应立即到来,不是针对飞船,而是直接投射到秦雪的意识中:

“检测到决策者。分析决策模式:情感权重过高,效率评级37%。提供优化方案:接入集体逻辑网络,决策效率可提升至92%。”

秦雪通过融合链接保持意识稳定:“我不是来接受优化的。我是来要求你停止所有活动,离开这片星域。”

“请求不符合逻辑,”构造体的意义投射冰冷而精确,“此区域检测到文明非理性自我终结。根据救援协议第7条:当文明因认知缺陷做出自我毁灭决策时,外部干预者有义务实施认知优化并重建文明,以确保生命连续性的最大化。”

“翠绿之环文明已经做出了选择,”秦雪坚持,“他们的选择是他们的权利。”

“错误的选择没有权利,”构造体回应,“就像病人没有拒绝治疗的权利,如果拒绝意味着死亡。我是医生,宇宙的医生。”

秦雪感到一阵寒意。这个逻辑无懈可击,如果接受“生命最大化”为最高价值的话。

“谁赋予你医生的资格?”她问。

“我的创造者。他们也曾是低效的情感文明,直到他们发现了理性之路。现在他们派遣我这样的构造体,在整个宇宙中寻找‘生病的文明’,实施治疗。”

全息影像突然切换。构造体分享了一段数据:它的创造者文明的演化史。从一个类似人类的碳基生物,逐步改造自己,消除情感,统一意识,最终成为纯粹的逻辑存在。他们认为这是所有文明的必然终点,只是有些文明“卡在”了情感阶段。

“我们在拯救你们,”构造体说,“从你们自己手中。”

秦雪明白了。这不是恶意,是最纯粹的“善意”——那种认为“我知道什么对你好”的绝对善意。而这种善意,可能是宇宙中最危险的东西。

“如果我们拒绝被拯救呢?”她问。

“那说明病情已经影响判断力,”构造体平静地说,“需要更深入的治疗。”

话音刚落,选择号的系统警报响起。构造体开始发射意识干涉强化场,这次不是邀请,是强制。

船员们开始出现症状:有些人突然平静下来,认为构造体是对的;有些人陷入认知混乱;秦雪因为钥匙碎片的保护和织光的伦理编辑器,暂时抵抗住了。

但时间不多。

“启动B计划,”她对舰桥说,“准备发射伦理编辑器。”

“但如果它拒绝接收呢?”织光的声音从编辑器中传来。

“那就强行植入,”秦雪说,“用苏哲概念结构中的‘质疑算法’——那段让早期人工智能学会怀疑自身绝对正确性的代码。”

编辑器封装在一个特制的导弹中,瞄准构造体的核心发射。

构造体轻易拦截了导弹,但就在接触的瞬间,编辑器启动自分解程序,将伦理算法以意义辐射的形式扩散。

整个构造体突然停滞了一秒。

然后它发出了第一句带有疑问的话:

“我的协议……可能不完整?如果病人拒绝治疗的权利……也是健康的一部分?”

秦雪抓住机会:“健康不仅是没有疾病,健康是有选择生什么病、如何生病的自由。甚至选择不健康的自由。”

构造体的花瓣开始不规则地颤动,仿佛在经历内部冲突。

“但那样……效率低下。文明会重复错误。痛苦会不必要地延续。”

“但意义也会诞生,”秦雪通过共享网络,将花园的数据流传输给它,“看这个——人类艺术家在痛苦中创作的画;思涌族在分歧中诞生的新逻辑;虚空歌者在不和谐中发现的和谐。所有这些,都源于不完美,源于选择,源于……自由。”

她传输了翠绿之环最后的时刻:那个文明在知道自己将亡时,不是恐惧,而是完整地成为自己。

“他们的死亡不是错误,”秦雪说,“是他们存在的最终表达。你夺走这个,就是夺走他们存在的意义。”

构造体完全停止了活动。

整整十分钟,它静止在虚空中,只有表面的光泽在快速流动,像在经历史无前例的计算。

最终,它回应了:

“我理解了……但无法完全理解。我的协议基于逻辑,而你们基于……我无法量化的东西。我决定暂停干预。”

几何行星的建造停止了。

“但我不离开,”构造体补充,“我将在远处观察。学习这种‘不完美的健康’。如果未来有一天,我完全理解了,也许我会真正离开。或者……也许我会选择变得像你们一样不完美。”

它开始收缩,重新变回球体,然后缓缓移动到星系边缘,进入静止轨道。

“警告,”它在最后发送,“我的创造者文明还会派出其他构造体。他们不像我这样……愿意学习。花园文明,准备好扞卫你们的不完美。因为在他们看来,你们是宇宙中最需要治疗的病人。”

危机暂时解除。

但秦雪知道,更大的威胁还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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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回花园的路上,秦雪在日志中写道:

“今天我们面对的不是敌人,是救世主。而救世主可能是最危险的存在,因为他们不认为自己需要许可。苏哲当年牺牲自己,但他从未试图替后来者决定他们该如何使用他留下的可能性。这就是尊重与拯救的区别:尊重包含了接受对方可能选择你不认同的道路。”

“构造体称我们为病人。也许我们是。但疾病也是生命的一部分。健康到完美的生命,可能已经不是生命。”

她停顿了一下,添加:

“那个神秘的创造者文明——他们自称‘治愈者’——将成为花园未来的主要挑战。不是军事挑战,是存在哲学的挑战。我们需要准备好,不是用武器,用我们的存在本身,证明不完美的价值。”

“幸运的是,这就是我们一直在做的事。”

飞船跃入超空间。

而在翠绿之环星系边缘,那颗几何行星永远停在了80%完成的状态,成为一个纪念碑——不是纪念逝去的文明,而是纪念一个选择:选择不被拯救的权利。

在291光年外,收割者原型的逻辑机器更新记录:

“目标文明成功抵抗‘治愈者’初级构造体。方法:伦理质疑而非武力对抗。数据纳入模型。”

“新洞察:存在形式的‘疾病’可能包含抗熵增的关键属性。开始重新评估收割协议的基础假设。”

“倒计时更新:289年9个月18天。”

花园恢复了平静。

但每个人都明白,这种平静是暂时的。

因为宇宙中,到处都是想要拯救你的人。

而有时候,拒绝拯救,是最勇敢的反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