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雪看着舷窗外越来越近的地球蓝点:“我去和他们谈判。但不是作为弱者……作为同学。”
她调出在虚无区获得的“毕业证书”数据——那个“不确定性许可证”的编码信号。
“园丁文明说过,所有培育文明都是宇宙花园的同学。治愈者是学长,但学长没有权力替学弟做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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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小时后,溯源者号抵达地球轨道。
治愈者舰队的使团船已经在那里等待——不是巨大的几何体,而是一艘小型对接船,形状是完美的球体,表面光洁如镜。
对接通道建立前,秦雪做了最后准备。她将钥匙碎片中的苏哲概念结构完全激活,不是为了获取答案,而是为了获得那种状态——当年苏雪面对屏障时的状态:明知可能失败,但依然选择相信可能性。
对接舱门打开。
治愈者使者走进来。
它的形态出人意料地……类人。不是人类外形,而是一种抽象的人形光影,轮廓不断微调,仿佛在适应观察者的认知偏好。在秦雪眼中,它呈现出女性的柔和线条;在园丁117号的传感器中,它是几何思维云的形态;在织光的意义感知中,它是一段“善意但固执”的叙事。
“我是逆熵-7,治愈者文明第十三使团首席使者,”它的声音温和,没有机械感,“感谢你接受会面,秦雪女士。”
“感谢你们应邀来访,”秦雪保持外交礼仪,但眼神警惕,“虽然我想确认一下,是谁邀请的?”
逆熵-7的光影波动了一下:“我们收到了来自花园文明的正式邀请信号,签名代码属于‘进化先锋派系代表锐视’。根据星际外交公约第73条,派系代表有权代表文明发起邀请。”
“但根据花园宪章,涉及文明起源地的决策需要全民公投,”秦雪说,“锐视没有这个权限。”
“那么我们存在误解,”逆熵-7的语气依然平静,“但既然来了,也许我们可以进行有建设性的对话。我们带来了礼物。”
它伸出手——或者说,光影延伸出一部分——掌心浮现出一个微缩模型:时间锚定装置的三维投影。
“这个装置可以稳定你们的时间复调系统,解决时间韧性带来的认知负担。作为交换,我们只需要研究地球屏障残余的权限。研究完成后,所有数据与你们共享。”
秦雪没有看那个模型,而是直视逆熵-7:“你们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地球种子?”
一阵短暂的沉默。
逆熵-7的光影稳定下来,变成绝对对称的形态——这是它第一次放弃适应观察者。
“你知道了,”它的声音变得直接,“是的,地球种子。根据我们的研究,地球可能是园丁文明培育的‘母种’——一种能产生新型抗熵范式的原型种子。如果我们能研究它,也许能找到对抗热寂的终极方案。”
“然后呢?”秦雪问,“研究之后?种子会怎样?”
“我们会提取它的信息编码,然后在我们的实验室中培养复制品,”逆熵-7说,“这是文明的财富,应该共享。”
“但种子可能只能发芽一次,”秦雪说,“苏哲留下它,是留给我们花园的。不是给全宇宙的。”
“狭隘的占有欲,”逆熵-7评价,“热寂是全体文明的威胁,对抗它的资源应该全体共享。”
“但共享应该是自愿的,不是强制的,”秦雪向前一步,“你们治愈者文明自称在帮助宇宙,但你们的方式是‘我知道什么对你好’。这是傲慢。”
逆熵-7的光影再次变化。这次出现了复杂的内部结构——不是对外的展示,而是无意识的表达。秦雪看到了:在光影深处,有无数细小的裂痕,那是……自我怀疑的痕迹。
“我们……不完美,”逆熵-7突然说,声音里有了某种类似人类的颤抖,“我们选择了绝对理性之路,以为那是完美的。但构造体事件后……我们内部出现了分歧。有一部分成员开始怀疑,我们是否在重复我们试图治愈的‘疾病’——强加自己的意志于他人。”
秦雪愣住了。她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坦白。
“这就是我来这里的真实原因,”逆熵-7继续说,光影中的裂痕在扩大,“我想看看你们——这个拒绝被治愈的文明——是什么样的。我想知道,不确定性是否真的有价值。”
园丁117号突然通过私人频道传来信息:“它在说真话。我的深层扫描显示,它的意识结构中确实存在认知失调。它确实在质疑自己的文明道路。”
秦雪调整了策略。也许,这不是对抗,是对话的机会。
“那么让我们做个实验,”她说,“你们暂时不研究地球种子,我们花园也不驱逐你们。你们留下来,观察我们,参与我们的讨论。看看不完美的文明如何运作,如何决策,如何在不确定中寻找道路。”
“交换条件呢?”
“你们的时间锚定装置作为观察期间的礼物,”秦雪说,“而我们分享时间韧性的全部数据——包括它的困难和代价。也许你们会发现,承受不确定性的能力本身,就是抗熵的武器。”
逆熵-7思考了很长时间。
“我同意,”它最终说,“但我只能代表使团。舰队中那三艘固定形态的船……它们属于‘绝对理性派’,不会接受这个方案。如果它们试图强行行动——”
“我们会保护地球,”秦雪坚定地说,“用我们选择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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协议达成后,逆熵-7返回使团船,开始说服舰队其他成员。
秦雪立即联系花园议会,告知新情况。锐视的派系被暂时限制权限,等待进一步调查。
莉娜的“唤醒地球计划”获得初步批准——不是立即执行,而是成立研究小组,由阿雅、莉娜、园丁117号共同领导,研究如何安全地唤醒种子。
但危机没有结束。
织光在对接结束后发出紧急警告:“那三艘固定形态的船开始移动了。它们在接近地球轨道,而且……在准备某种能量发射。”
全息影像显示,三艘正二十面体飞船呈三角阵型,舰首开始聚集高强度的时空扭曲场。
“他们在准备强制扫描,”园丁117号分析,“如果让那种扫描波束接触地球,可能意外激活种子,也可能直接摧毁它。”
秦雪看向窗外。地球就在那里,蓝色的,脆弱的,承载着所有过去的记忆和未来的可能性。
钥匙碎片在她胸前剧烈震动。苏哲的概念结构最后一次完全显现——
不是信息,是请求。
信任后来者,即使他们可能犯错。
相信可能性的种子,即使它可能永远不会发芽。
秦雪做出了选择。
“所有时间韧性使用者,连接到共享网络,”她通过全文明频道广播,“我们不做攻击。我们做见证。”
她看向莉娜的影像——小女孩在花园的观察站中,手握钥匙碎片,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坚定。
“莉娜,准备好了吗?”秦雪问。
“准备好了,”莉娜点头,“虽然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那就开始,”秦雪微笑,“让我们看看,当种子遇到威胁时,它会怎么做。”
地球上,那些被认为是腐化残留的图案,开始发出微光。
而在柯伊伯带外,治愈者舰队中的绝对理性派,按下了扫描按钮。
一道看不见的波束射向地球。
时间,在那一刻,似乎停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