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的歌声不是空气中的声波，是直接的光合频率振动。对人类来说，那只是一阵温暖的阳光感和隐约的旋律；但对晶灵族来说，那是强烈到几乎致盲的闪光；对思涌族来说，那是思维云会被打乱的干扰波；对花园网络中的能量意识体来说，那像是突然注入的高频噪音。
欢迎仪式现场一片混乱。晶灵族代表的光晶体皮肤自动调暗到防护模式，思涌族的思维云紧急重组防御结构，能量意识体暂时离线躲避。
歌者树苗察觉到不对，停止了歌唱。它们通过翻译器发出困惑的询问：“我们的欢迎之歌不被接受吗？”
莉娜当时不在现场——她在参加另一个关于治愈者文明技术交换的会议——但通过紧急通讯了解了情况。
“这不是谁的错，”她在事后复盘会议上说，“是我们都假设‘欢迎仪式’应该有统一形式。但宇宙级的多样性意味着，对一个文明的友好表达，可能是对另一个文明的冒犯甚至伤害。”
阿雅提出了解决方案：“建立‘初次接触协议库’。每个新文明来访前，我们提前交换‘安全表达方式’清单。比如歌者树可以提前告知：我们的歌声在以下频率范围内，可能对以下生理结构的生命造成不适。”
明锐补充：“反过来，我们也需要提前告知来访者我们的多元构成。比如‘请注意，我们的接待团包含光敏感、声波敏感、电磁敏感等多种生理结构，请避免高强度单一刺激’。”
方案通过。歌者树调整了后续的交流方式：它们改为“低声吟唱”，并提供了特殊的滤波眼镜给晶灵族代表。作为回报，花园为它们定制了“多光谱欣赏会”，用不同波长的光模拟不同文明对音乐的感受。
第一次文化冲突变成了第一次文化学习。
但挑战接踵而至。
递归数学家文明派来的不是生物代表，而是一个“定理实体”——一段自洽的逻辑结构，需要在花园的量子计算网络中运行才能显化。但这段逻辑结构如此严密完美，运行后开始自发“证明”周围一切系统的“不完整性”，差点导致花园的共享网络出现逻辑崩溃。
虚空歌者文明的访问团则对花园的“噪音污染”提出了正式投诉——他们觉得花园城市的环境声音“缺乏和谐结构”，请求允许他们重新谱写整个星球的背景音。
每个新文明都带来了新的视角，也带来了新的摩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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峰会后的第三周，莉娜在自己的办公室墙上贴了一张巨大的星图，上面标注了所有已接触文明的关系网。中心是花园，延伸出无数线条，每条线代表一种交流关系，颜色代表关系状态：绿色是良好，黄色是需要注意，红色是存在问题。
目前有三条红线。
第一条连向治愈者文明——不是整体，是他们内部残余的“绝对理性派”。这部分势力虽然边缘化，但仍在通过各种渠道试图影响花园内部的“认知增强”辩论。莉娜刚收到报告，花园的一个公民团体“理性进化协会”公开要求引入治愈者的情感调节技术，声称“这是成熟的标志”。
第二条红线连向一个名为“永恒雕塑家”的文明。他们对地球种子留下的那扇“可能性之门”极度感兴趣，认为那是“终极的艺术原料”，多次请求研究权限，甚至暗示愿意用“恒星雕刻技术”交换。花园拒绝了，但对方显然没有放弃。
第三条红线……连向未定形者。
不是因为他们做错了什么，恰恰相反，是因为他们“做得太好”。一个月来，访问过节点的两万名公民中，有87%给出了正面评价。许多人在体验后报告说“对自己的人生可能有了新的理解”“放下了多年的执念”“发现了新的热情”。
但织光的深层监测显示：未定形者节点的存在，正在微妙地改变花园共享网络的结构。网络中出现了一些自发组织的“可能性共振簇”，公民们开始无意识地协调他们的选择和行动，产生了一种……过于和谐的同步性。
“这可能是好事，”织光在报告中说，“增强了协作效率。但也可能是未定形者无意识的影响——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可能性场。就像把一块磁铁放在铁屑旁边。”
园丁117号分析了数据：“目前影响程度在安全阈值内。但需要持续监测。如果未定形者节点规模扩大，或者更多公民频繁访问，效应可能加剧。”
莉娜召开了核心团队会议。
“我们需要平衡，”她说，“开放带来成长，但也带来风险。我建议建立‘多样性融合监督委员会’，对所有跨文明交流项目进行定期伦理和安全评估。”
秦雪表示支持，但补充：“委员会不能变成保守的堡垒。它的目的不是阻止改变，是确保改变是可逆的、知情同意的。”
明锐被任命为委员会首任主席。他的第一项工作，就是制定“未定形者节点扩展评估标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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峰会后的第四周，莉娜终于有了一整个下午的休息时间。
她和埃利亚斯去了新建的“跨文明植物园”，那里种植着来自各个文明的植物：歌者树的幼苗发出轻柔的光合旋律，递归数学家的“定理藤蔓”生长出分形图案，虚空歌者的“音律花”在不同音高下改变颜色。
父女俩坐在一张长椅上，看着夕阳给园子镀上金色。
“一个月前，这些都不存在，”埃利亚斯说，“现在它们成了花园的一部分。”
“也改变了花园，”莉娜说，“昨天我看到学校的课程表增加了‘跨文明关系学’。下个月，第一批花园学生要去治愈者文明交换学习。”
“你担心吗？”
“担心，”莉娜诚实地说，“但我更担心的是……不改变。如果我们在自己的舒适圈里停滞，那和热寂有什么区别？热寂就是一切停止变化。”
埃利亚斯搂住女儿的肩膀。在夕阳的光中，莉娜的人类部分皮肤染上暖色，晶灵族部分折射出虹彩。
“你长大了，”父亲轻声说，“不是指身高。”
莉娜靠在他肩上。她想起峰会第一天，面对一百三十七个文明的注视时的紧张；想起与未定形者对话时的震撼；想起处理歌者树事件时的匆忙。
她确实长大了。但不是变成了另一个人，是变成了更充分的自己——一个能同时承载人类的情感、晶灵族的感知、领导者的责任、学生的好奇、以及面对整个宇宙时的谦卑与勇气的存在。
公民终端震动。是园丁41号的私人通讯，只有一行字：
“观察报告：花园文明通过第一次多元接触测试。评级：优秀。但真正的考验是长期共存。建议开始准备‘可能性共生文明认证’申请。”
莉娜微笑，回复：“收到。我们会慢慢来。”
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植物园里的异星植物开始发出各自的夜光，像一场无声的合唱。
在花园之外，宇宙中，更多的文明正在关注这个新兴的“可能性文明”。有些在计划来访，有些在评估合作，有些在警惕观察。
而在花园之内，变化已经像根系一样深入土壤，悄然生长。
第二天，莉娜将收到永恒雕塑家文明的正式外交函，措辞礼貌但坚定地再次请求研究可能性之门。
同时，理性进化协会将举行第一次公开辩论，要求花园就是否引入情感调节技术进行全民公投。
而未定形者节点将迎来第十万名访问者——这位访问者将是秦雪。
一切都刚刚开始。
但莉娜知道，这就是花园选择的路：永远在开始，永远在成为，永远问着那个问题——
接下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