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性进化协会突然抛出新证据:治愈者文明提供的临床数据,显示适度情感调节能显着降低决策失误率,且在“理性可能性派”监督下零事故运行三百年。
反对方措手不及。老诗人情绪激动地指着数据:“数字!都是数字!情感的重量能用数字衡量吗?”
支持方冷静回应:“不能。但情感的代价能用数字衡量——无尽公路时期,因情绪失控导致的冲突造成多少伤亡?如果我们当时有这项技术……”
辩论演变为历史创伤的撕裂。年轻一代无法理解长者的恐惧,长者无法信任技术的承诺。
莉娜通过公民终端感知整个网络的震动。她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登上辩论台,要求五分钟发言。
“我不是来支持哪一方,”莉娜开口,声音通过扩音传遍广场,“我是来提醒我们为什么在这里。”
她调出一段数据:公投开始以来,花园内部的跨文明合作项目数量下降了30%,创新提案减少了40%,而内部争论时间增加了200%。
“我们在决定如何使用技术之前,已经在被争论本身消耗,”莉娜说,“这就是情感的力量——它可以让我们执着于分歧,忘记我们共同的目标。”
她展示另一组数据:那些既访问过未定形者节点又参与公投辩论的公民,他们的立场明显更灵活,更愿意倾听对方。
“也许我们需要的不只是投票,是先扩大我们的可能性空间。我提议:公投暂停两周。这两周里,所有登记选民免费体验未定形者节点。体验后重新辩论、重新投票。”
提议引起哗然。但民意传感器显示:网络中的极端情绪开始缓和。
理性进化协会代表反对:“这是在用不确定性干扰明确选择!”
老诗人却意外地支持:“让孩子先看看世界再决定吃什么,这很合理。”
经过两小时紧急议会表决,莉娜的提议以微弱优势通过。公投暂停,全民节点体验计划启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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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计时归零前六小时,花园代表团与永恒雕塑家代表团在园丁文明指定的“中立空间”会面。
中立空间是一个纯白色的无限平面,中央悬浮着可能性之门的投影——不是真正的门,是概念模拟。
永恒雕塑家代表是三个凝固星光体,形态静止但内部有缓慢的星光流动。他们的意义投射直接而冷峻:“开始吧。展示你们对门的理解。”
秦雪上前一步。她没有展示任何技术或艺术,只是讲述了一个故事。
关于地球种子如何发芽。
关于那扇门如何从死亡中诞生。
关于花园如何学会在门前问“接下来呢?”而不是试图穿过门或关闭门。
她的讲述朴实,没有修辞,但每个词都来自真实经历。织光在一旁用意义辐射为故事添加层次——不是美化,是让听众能同时感受到讲述者的情感、记忆、以及未言明的可能性。
永恒雕塑家的星光体开始轻微闪烁。
轮到他们展示。他们没有说话,直接重塑了中立空间。
可能性之门的投影被包裹进一个无比复杂的星光结构——那结构在不断变化,但每一个变化都精确计算,每一个形态都完美对称。门本身被固定在这个结构的中心,成为永恒的焦点。
“这是我们的理解,”星光体的意义投射充满自信,“无序的可能性需要结构才能展现价值。我们的雕塑为可能性提供永恒框架。”
园丁117号开始逻辑反驳:“但你们的结构固化了可能性的范围。在你们的结构中,可能性只能按照预设的对称模式变化。”
“那是优化,”星光体回应,“无序的随机变化是浪费。”
辩论进入技术层面。阿雅在关键时刻介入,她没有参与辩论,而是做了一件简单的事:她向可能性之门的投影发送了一个问题。
不是复杂的问题,是一个孩子可能问的:“门后面有会发光的兔子吗?”
投影没有变化——它只是一个模拟。但就在那一刻,织光捕捉到星光体内部出现了一个微小的不协调波动。
她立刻放大这个波动,通过意义辐射呈现给所有人看:在永恒雕塑家完美的逻辑中,出现了一个“非预设”的反应——对天真问题的短暂困惑。
“你们看,”阿雅轻声说,“即使是你们,在面对真正的未知时,也会有超出结构预设的反应。这就是可能性的本质:它总会超出框架。”
永恒雕塑家沉默了很长时间。
最终,三个星光体融合成一个,发出最后的意义投射:
“我们坚持我们的方案更优。但我们承认……你们的方案包含我们未考虑的价值。我们撤回决斗要求,改为请求:允许我们在门周围建立观察站,不干预,只观察。作为交换,我们分享‘永恒结构学’的全部知识——那可以帮助你们对抗热寂的熵增。”
秦雪看向花园代表团。所有人点头。
“同意,”她说,“但观察站必须在一光年外,且所有观测数据与我们共享。”
“同意。”
危机解除。但更深层的交换刚刚开始:花园获得了超级文明的结构学知识,而永恒雕塑家将长期观察一个他们无法完全理解的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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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投暂停的两周里,花园进入了前所未有的“可能性体验期”。
每天有数百万公民访问未定形者节点。共享网络中出现了一种新的现象:公民们开始自发分享自己的体验,但不是作为结论,是作为“可能性素材”。
“我看到了如果我当年选择成为艺术家的生活……”
“我体验到如果我没有从那次事故中幸存,我的家人会怎样……”
“我看到如果花园选择了治愈者的道路,现在的我们……”
这些分享没有导致混乱,反而创造了一种奇特的共同体感:当我们都知道彼此还有其他可能性时,我们对彼此此刻的选择有了更深的尊重。
两周结束,公投重启。
结果出乎所有人意料:情感调节技术的引入被否决,但否决票只比赞成票多3%。更重要的是,投票后的民意调查显示,无论支持方还是反对方,对结果的接受度都高达89%。
“我们没有被说服,”一位投赞成票的年轻公民在采访中说,“但我理解了对方的恐惧。所以我可以等待,直到技术更成熟,或者恐惧减轻。”
老诗人则说:“我仍然反对,但我看到了年轻一代的真实需求。也许……我们需要开发自己的情感技术,而不是用别人的。”
分歧没有消失,但变成了建设性的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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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的总结会议上,莉娜看着星图上的关系网。永恒雕塑家的线变成了稳定的蓝色,理性进化协会的线变成了讨论中的黄色,未定形者的线……变成了深绿色,但旁边多了一个标记:“共生演化中”。
“我们通过了所有测试吗?”她问。
“没有,”秦雪微笑,“我们只是学会了如何在测试中学习。这才是开始。”
窗外,花园的夜空中有新的星光——那是永恒雕塑家观察站的位置。而在共享网络的深处,未定形者的可能性场正与花园的意识场缓慢交融,像两种颜色的水彩在纸上相遇,边缘模糊,创造出新的色调。
莉娜想起苏哲最后的话:选择不是从可能性中挑选,是通过选择创造新的可能性。
花园正在创造的新可能性是什么?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只要那扇门还在,只要还有人问“接下来呢”,花园就会继续创造。
这就是选择的纹理:不是清晰的路径,是无数微小选择织成的布,柔软,坚韧,能承载所有重量,也能随风改变形状。
夜深了,莉娜离开议会大厦。广场上,未定形者节点的人口依然排着长队。人们安静地等待着,不是为了寻找答案,是为了扩大问题。
她加入队伍的最后。
今晚,她也想再看看,其他可能性中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