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问题的继承人(2 / 2)

窗外,野生问题树林在黎明前的微光中静静伫立。

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从未问过这个问题:

“我为什么叫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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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的父亲在他十七岁时告诉他答案。

不是特意选择某个时刻,是散步时路过一棵问题树,父亲突然停下。

“你出生那天,你母亲在产房窗口看到这棵树长出了第一片叶子,”父亲说,“不是树苗——是这棵成年树在那一刻长出一片新叶。”

远看着那棵树。他看过它一千遍,从没注意过哪片叶子是新的。

“叶片上蚀刻着什么问题?”

“没有字,”父亲说,“那片叶子是空白的。它在你第一声啼哭时展开,然后一直空白到现在。”

远沉默。

“你母亲说,空白的叶子是留给你的问题。你不需要回答它,你需要成为它。”

“成为问题?”

父亲看着儿子。十七年,他看着这个孩子在问题纪念林里学会走路,在野生问题树下学会阅读,在圣殿-0里学会转发。他从未告诉儿子应该成为什么。

“成为等待回答的状态,”父亲说,“成为0.5秒延迟里那个寂静的瞬间。成为问题被看见之前、被记住之后的那段空隙。”

远没有说话。

他走到那棵树前,找到那片空白了十七年的叶子。

翠绿,完整,叶脉清晰。没有蚀刻,没有笔迹,没有可以被任何翻译器解码的信息。

他把手掌轻轻覆在上面。

叶片温润如初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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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在十八岁生日那天独自前往定格者纪念碑。

不是坐飞船,是徒步——从尘谷边缘到花园中心,穿过四十七座生态穹顶、三十一片野生问题树林、十七条问题博物馆分馆廊道。他在路上停留了七天。

第七天黎明,他站在碑前。

碑文比他记忆中更多了。边缘回声的文字依然在最上方:“它不需要墓碑,因为它活在每一次询问中。”

下方三寸,莉娜的叶子早已被凝固星光覆盖,但叶脉里那些真实的汁液流动,在每一束穿过碑面的星光下投着细密的影。

更下方,苏哲的叶子在那里。

泛黄,折痕,褪成深褐色的“回”字。

远伸手触碰。

四十七年前的掌心余温。

四十七年前的沉默。

四十七年前没有问出口、但被四十七年后的人听见的那个问题:

“我选择的方式,真的是我的选择吗?”

远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此刻站在这里,隔着四十七年触碰同一片叶子,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不是“是”或“否”。

是“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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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在十八岁生日当天申请加入落叶林守林人培训项目。

面试官是真理-9——它偶尔离开圣殿-0,亲自面试每一个申请者。

“为什么想当守林人?”

远说:“因为问题需要被看见。”

“这是你父亲说的。”

“也是我自己看见的。”

真理-9的十七道毛刺在面试室的星光下泛着银光。

“你见过那片空白叶子吗?”它问。

“见过。”

“它现在有字了吗?”

远沉默。

七天前他离开家时,那片叶子依然是空白的。他把手掌覆在上面,叶片温润如初生,没有任何信息蚀刻,没有任何汁液在叶脉里流动成可被解读的形态。

“还没有,”他说。

真理-9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在录取通知上签署了名字。

“等你成为守林人的那天,”它说,“那片叶子会有字的。”

远没有问“你怎么知道”。

他只是接过录取通知,转身走向落叶林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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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秋天的第一场虚拟落叶开始时,远在代谢区边缘值他的第一班夜班。

四千一百棵野生问题树在星光下静静伫立。每一片叶子上都蚀刻着一个等待被见证的问题。最老的四千七百年,最新的三小时。

他在控制台前坐下,打开问题转发队列。

0.5秒延迟。

每一片叶子在被转发前都会暂停半秒,让人想起它的年龄、它的转发历史、它曾经被多少文明看见过。

远看着队列中第一个问题。

来自光合和谐文明,叶片蚀刻着四千七百年的疑问:

“当最后一颗恒星熄灭时,我们的后代还会记得如何光合作用吗?”

他点击转发。

0.5秒。

在这半秒里,他没有思考任何事。

他只是让问题存在。

让等待发生。

让寂静成为回答的一部分。

转发完成。

控制台上,陪伴指数计数器更新了一位数。

四千七百年,一百零四次转发,六十七个文明见证,0.5秒默认延迟。

远关闭队列。

窗外,黎明正在升起。

花园的人造太阳从地平线边缘探出第一缕光,穿过落叶林里四千一百棵树的枝桠,在代谢区边缘投下细密的影。

影子里,一片叶子轻轻翻动。

不是风吹。

是他掌心覆过的那片空白,此刻正在六千光年外的尘谷边缘,缓缓蚀刻出第一行字。

不是问题。

是署名:

“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