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
弗洛里斯终於有了一个完全属於自己的、空白的缝隙。他开著那辆旧高尔夫,没有目的地,在阿姆斯特丹郊外的乡间公路上行驶。
车窗外是典型的荷兰风景:平坦得令人心碎的绿色牧场,悠閒吃草的黑白花奶牛,以及远处地平线上,几座还在缓慢转动的古老风车。
他將车停在一条无名的运河旁,熄了火。
世界安静了下来,只有引擎冷却时的轻微爆裂声。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巴克发来的一条简讯。没有寒暄,只有一张刚刚出版的《队报》头版照片,和一句简短的话。
照片被分成了两半。左边是暴雨中的老特拉福德,那个葡萄牙人张开双臂仰天咆哮,像一头嗜血的野兽。右边是阳光下的诺坎普,那个阿根廷少年低头亲吻球衣,安静得像一位诗人。
巴克的附言依然带著那种令人牙痒的幽默:“未来十年的赌桌上,庄家只发了两副好牌。少爷,我可是把身家性命都押在您身上了。別让我输得太难看。”
弗洛里斯看著那行字,嘴角微微勾起。
他关掉手机,隨手扔在副驾驶座上。
水面下暗流涌动,就像那个即將到来的时代。
回到那间已经打包了一半的公寓。
箱子和杂物堆在角落,让整个空间显得有些陌生和混乱。空气中瀰漫著灰尘的味道。
他感到一阵莫名的燥热。
走进浴室,脱掉身上那件沾著乡间尘土和青草味的t恤。赤裸著走进淋浴间。热水从莲蓬头倾泻而下,冲刷著他的脊背。水流带走了连日来的疲惫,带走了阿姆斯特丹的雨水,也带走了那个属於阿贾克斯金童的旧皮囊。
浴室的镜子上,很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白色的水汽。
镜中那张年轻的脸变得模糊不清,连同他身后那个即將被拋弃的旧世界,一起溶解在白色的雾气里。
弗洛里斯伸出食指。
他在白色的、温暖的雾气上,非常缓慢地、一笔一划地,画下了一个简单的图形。
一个封闭的圆。
水珠顺著他指尖划过的轨跡,匯集成一道小小的水流,无声滑落。在那片白茫茫的雾气中,这个黑色的、清晰的圆,像是一只窥视未来的眼睛,又像是一个黑洞。
他看著镜中那个被圆圈框定的、模糊的自己。
沉默片刻。
然后,他转身。没有回头,直接推开浴室的门,走进了黑暗中。
浴室空无一人。只剩下莲蓬头关闭后,残水滴落的声响。
滴答。
镜子上的水汽开始消散。不是从边缘,而是从那个圆的內部开始。
隨著圆圈內的雾气褪去,浴室的瓷砖消失了。一个全新的、宏伟的画面,从那个圆圈的中心浮现,並最终吞噬了整个镜面。
最初,那是一片被修剪得如同绿色天鹅绒般的、完美的草皮。
视角拉高。
草皮上清晰的白色弧线显现——那是中圈。与镜子上的圆完美重叠。
高度继续攀升。
环绕著草皮的深色跑道、第一排空无一人的白色座椅、如同白色悬崖般层层叠叠、向上无限延伸的宏伟看台。
最后,是悬掛在看台最高处、如同冷峻星辰般的巨大照明灯组。
圣地亚哥伯纳乌(santiago bernabéu)。
它在马德里的夜色中静默地矗立,像一座白色的、神圣的、等待献祭的大教堂。空旷,寂静,巨大得令人窒息。
就在这片死寂中。
一声清脆的机械声突兀地响起。
“咔嗒。”
紧接著,是自动喷淋系统启动的声音。
“嘶——”
水流穿过草皮下的管道,喷薄而出。无数道细密的水雾被拋向空中,在巨大的照明灯下,折射出无数道微型的的彩虹。
而在那间位於阿姆斯特丹的浴室里。
一滴凝结在镜子顶端的水珠,终於不堪重负。
它沿著镜面缓缓滑落,精准地、不偏不倚地,划过了那个已经变得透明的圆圈。
水痕像一道最后的、温柔的笔触。將那个圆,连同镜中那座宏伟的白色宫殿,一同抹去。
一切归於虚无。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