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举手示意战术。这个时候,战术已经没用了。他只是用尽最后的力气,把球旋向了后点。
那里有一个並不高大,但永远值得信赖的身影。劳尔冈萨雷斯。
这位皇马队长,在两名比他高出一头的后卫中间,把自己像一枚鱼雷一样扔了出去。鱼跃冲顶。
他的额头狠狠地砸在皮球上,然后整个人重重地摔在泥地里。
3 : 3。
平了。劳尔从泥里抬起头,满脸是血——他的眉骨被撞开了。但他根本没擦,只是挥手示意队友:再来!还有一个!
伤停补时最后时刻。
弗洛里斯在中圈拿球。他真的跑不动了。肺部像火烧一样疼。他看了一眼前场。格拉內罗正在举手。
“去吧。”
弗洛里斯咬碎了嘴里的牙套。他甚至没有助跑,原地摆腿,送出了一记长达50米的过顶长传。
皮球划破夜空,落点极深。格拉內罗在底线附近勉强把球勾回来,似传似射地扫向门前。范德法特在乱战中伸出一脚,捅射。
4 : 3。
终场哨响。
没有欢呼。皇马的球员们像是刚打完一场败仗一样,瘫倒在地上。弗洛里斯仰面躺在泥水中,看著漆黑的夜空,大口喘气。
贏了。但这胜利的味道,比输球还苦涩。
凌晨两点。马德里,瓦尔德贝巴斯训练基地。
这註定是一个不眠之夜。球队大巴像一辆运送败军的灵车,缓缓驶入基地大门。没有球迷迎接,只有基地安保人员睏倦而怀疑的眼神。
车门打开。气压泵发出一声疲惫的嘆息。
並没有想像中的暴风骤雨般的训斥。基地大楼的门厅里灯火通明,亮得刺眼。
弗洛伦蒂诺佩雷斯站在那里。他穿著一件剪裁考究的深色羊绒大衣,双手插在口袋里。他没有看手錶,也没有看手机,只是像一尊大理石雕像一样,盯著大巴的车门。
在他身后,站著几个没有隨队出征的人:c罗、卡卡、阿隆索。他们穿著乾爽整洁的皇马训练服,身上散发著淡淡的沐浴露香味。
这就形成了一幅极具衝击力的、充满了阶级落差的画面:一边是满身泥浆、草屑、血跡斑斑,狼狈不堪,另一边是乾净、优雅、高高在上。
球员们一个个走下车,没人敢说话。连最桀驁不驯的古蒂,此刻也低著头,试图绕过主席的视线。
当弗洛里斯走下来时,弗洛伦蒂诺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主席没有阻拦,也没有训话。他只是微微侧过身,让出了一条路。
但在弗洛里斯经过他身边的那一秒,弗洛伦蒂诺开口了。声音很轻,语气平稳得就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没有一丝怒气,却冷得彻骨:
“弗洛里斯。”
“你知道这身球衣上的泥巴,洗一次要花多少钱吗”
弗洛里斯停下脚步,浑身僵硬。
“它不值钱。”弗洛伦蒂诺自问自答,“但印在上面的那个队徽,如果沾上了这种廉价的泥巴……那是我花多少钱都洗不掉的。”
“今晚,你们贏了比分。”主席转过头,不再看他,而是看向远处黑暗的训练场。
“但你们让『皇家马德里』这个名字,贬值了。”
没有骂人,没有咆哮。
弗洛里斯咬著牙,走进了大厅。
哪怕贏了球,马德里的天空依然是灰色的。当第一批报纸被送上街头时,真正的审判才刚刚开始。
《马卡报》的封面是黑色的。没有放进球的照片,也没有放绝杀的瞬间。他们放了一张全景图——记分牌上那个刺眼的 0:3(半场比分),以及劳尔满脸是血、倒在泥坑里的特写。標题只有两个巨大的、血红色的单词:“?verguenza!”(耻辱!)副標题极尽嘲讽:“一支身价3亿欧元的球队,靠著乞討才从西乙b的泥潭里爬了出来。”
《阿斯报》则更加刻薄。他们的头版是古蒂对著佩莱格里尼怒吼的照片,標题是:“阿尔科孔没有奇蹟,只有马戏团。”专栏文章写道:“4比3別逗了。这比输球更让人噁心。这意味著我们的巨星们只有在刀架在脖子上时才肯流汗。这是职业態度的沦丧。”
而在巴塞隆纳,《每日体育报》(sport)毫不掩饰他们的幸灾乐祸。封面是弗洛里斯被撞飞在泥坑里的狼狈瞬间,配文充满了加泰隆尼亚式的幽默:“两亿欧元的泥巴浴。”“这就是银河战舰二期这就是那个要挑战梦三队的球队谢谢你,阿尔科孔,你让我们笑了一整晚。”
马德里的计程车內。
著名的体育脱口秀节目《punto pelota》(球点栏目)正在重播昨晚的赛后连线。那个以咆哮著称的主持人何塞普佩德雷罗尔,声音嘶哑,几乎是在对著麦克风喷口水:
“……贏了你们管这叫贏了!我看不到胜利!我只看到了佩莱格里尼的无能!我只看到了古蒂的傲慢!我只看到了那个叫弗洛里斯的荷兰人,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在烂菜地里乱撞!”
“弗洛伦蒂诺必须做点什么!如果这就是我们要去对抗巴萨的阵容,那我建议我们直接把冠军奖盃寄给瓜迪奥拉,省得丟人现眼!!”
咔噠。
一只手关掉了收音机。
弗洛里斯坐在计程车后座,戴著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他看著车窗外飞速倒退的马德里街景。
这座城市很疯狂。昨天它还在为你欢呼,今天它就恨不得把你生吞活剥。那一晚的4比3,没有拯救任何人。它只是撕开了这艘战舰华丽的外衣,露出了里面锈跡斑斑的龙骨。
司机看了一眼后视镜,似乎认出了他,但犹豫了一下,没敢说话。只是默默地嘆了口气,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