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东北爆发战事之时,1931年9月20日,夜,京城,黄埔路官邸。
秋夜的京城,暑气尚未完全消散,蝉鸣在夜色中聒噪不休。黄埔路官邸的书房里,门窗紧紧闭合,厚重的丝绒窗帘將街市的灯火与喧囂彻底隔绝在外,只留下一室令人窒息的闷热与死寂。吊扇在头顶有气无力地旋转,发出单调的嗡嗡声响,搅动著房间里凝滯的空气,却始终无法驱散瀰漫在四周的沉重与压抑。
华夏联邦政府总统姜杰,身著一身熨烫平整的灰色中山装,背对著宽大的红木书桌,面朝墙壁上悬掛的巨幅国土地图,一动不动地佇立著。他的身姿依旧挺拔笔立,可微微佝僂的肩膀,以及垂在身侧、无意识紧握成拳的双手,早已將他內心翻涌的滔天巨浪暴露无遗。
宽大的书桌上,凌乱地摆放著数份文件。最上方的一份,是今日上午侍从室机要处加急送来的、关於“东北事变”的紧急军情匯总报告。旁边,则是几份刚刚译出、字跡潦草却字字触目惊心的前线战报抄件。空气里瀰漫著雪茄燃尽后的焦苦气息,混合著高级檀香,也压不住那一股从心底深处翻涌上来的刺骨寒意。
战报上的每一个字眼,都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姜杰的眼皮上,烫在他的心尖之上。从昨日凌晨接到章凉那一封震惊全国的“通电全国、抗击外敌”电文开始,一种混杂著极致震惊、荒谬、恐惧与难以言喻的颤慄的情绪,便死死攫住了他。一整天的军事商討、外交问询、幕僚爭论,都没能让他理清纷乱的思绪。此刻独自面对著地图上那片骤然燃起烽火的东北大地,他心头的惊涛骇浪,才彻底爆发出来。
首先席捲而来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怕什么怕外敌这头被彻底激怒的战爭巨兽,不顾一切全面扑来,將战火从关外烧向关內,將他苦心经营、尚未稳固的统一局面,將他全力推进的中原安定大业,將他小心翼翼维繫的与海外各国的脆弱关係,统统碾得粉碎!章凉这个行事果决的年轻人,他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这是在以身犯险,是在將整个国家、整个民族拖入一场前途未卜的危难之中!
外敌国力强盛,军备精良,训练有素,拥有著顶尖的现代化军队,舰队实力傲视周边。而华夏联邦刚刚结束內部纷乱,名义上完成统一,实则各方势力交错,工业基础薄弱,军队装备落后,內部协调困难。拿什么与强敌抗衡靠章凉在东北那二十余万装备混杂、队伍尚未完全整合的部队靠一腔热血与勇气那无异於以卵击石,自取险境。
姜杰仿佛已经看见,敌军的战车衝破关卡,炸弹落在北平、天津、上海、京城……他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联邦权威,他赖以稳固根基的黄埔系精锐队伍,將在对方的钢铁洪流面前灰飞烟灭。到那时,不仅东北不保,华北危急,江南也將陷入危难!他姜杰的地位,乃至整个联邦政府的统治,都將摇摇欲坠!更可怕的是,一旦全面战事爆发,国內蛰伏的反对势力、各地心怀异心的地方势力,又会趁机掀起怎样的风浪
这份恐惧,让他昨夜几乎彻夜未眠。今晨面对外敌驻华公使咄咄逼人的质问与抗议时,他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他只能含糊回应,將责任归於“地方將领自主行动”,强调联邦政府“毫不知情”“不予承认”,拼尽全力將事態控制在外交层面,避免进一步升级。他甚至在心底深处,隱隱希望章凉能够稳住局势,用一场坚决的抵抗,守住东北,让外敌知难而退,也让国內高涨的抗敌情绪得以安放。
然而……
紧接著传来的前线战报,让他心中涌起了无法抑制、衝破恐惧的激动与震撼。
“歼敌逾万……俘获敌军主將……击溃第二师团……兵临旅顺……”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固有的认知之上,也点燃了他心底沉寂已久、几乎被现实磨灭的家国热血。
贏了章凉竟然……真的打贏了而且不是小胜,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大捷!是歼灭敌军一个主力旅团,击退其王牌师团进攻,甚至反推至对方据点门口的大胜!
这怎么可能!敌军精锐部队不是號称战力强悍吗第二师团、第十五旅团不是顶尖精锐吗怎么会战败而且败得如此惨重
姜杰猛地转过身,快步衝到书桌前,抓起那几份战报抄件,手指微微颤抖著,再次仔细阅览。没错,电文来自数个相对可靠的渠道,相互印证。歼敌数字或许略有浮动,但击退敌军对奉天的总攻、天野旅团被围歼、东北部队兵锋直指旅大,这些核心事实,绝无虚假。
一股奇异的热流,顺著脊椎直衝头顶。那是一种混杂著难以置信、扬眉吐气,甚至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复杂情绪。
自数十年前以来,华夏军队对阵这支外敌,何曾有过如此辉煌的战绩何曾成建制歼灭敌军何曾將战火反推至对方占据的区域
这是胜利!是实实在在、振奋人心的胜利!是能够洗刷过往屈辱、振奋全国民心的胜利!
姜杰仿佛已经听见,此刻全国各大城市中,报童挥舞著號外,嘶声吶喊“北疆大捷”的声音;能想像到,无数学生、工人、市民走上街头,欢呼雀跃、热泪盈眶的场景;能感受到,那股被压抑太久的民族情绪,正如同火山喷发一般汹涌而出。而这股力量,是任何政府、任何个人都无法忽视,甚至可以顺势凝聚的力量。
如果……如果章凉真的能顶住外敌后续的疯狂反扑,如果东北战局能够稳住甚至扩大战果……那么他,是否能藉此凝聚全国力量,整合国內各方势力,安抚民心,甚至调整对外的整体策略毕竟,民眾需要的是抵御外侮的英雄,而他,可以成为站在后方、统筹全局的最高领袖。
这个念头一闪现,姜杰的心跳便不由自主地加快。掌权者的本能,让他瞬间看清了危机之中蕴藏的巨大机遇。章凉的自主行动固然出人意料,但若结果对国家有利,那么他作为联邦政府领袖,完全可以也必须將这份功劳与荣光,尽数归於国家与统一指挥之下。这便是大局。
然而,激动与筹谋的潮水退去之后,更深沉的忧虑,如同冰冷的礁石,再次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