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北行现在是心有余力不足,连生气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他只剩一双眼还能沉沉地瞪着,除此之外,整个人如同一具被钉在病床上的空壳。
动怒的代价太大!
但凡阮北行情绪起伏剧烈些,耗掉那点可怜的精神体力,紧接着便是熟悉的三件套:心悸窒息地发病,医生匆匆来看诊,然后冰冷的针头刺进手背,吊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把他最后那点鲜活也稀释干净。
阮甜甜在这事上显得格外机灵,这可能也是她的天赋点。
她知道四哥的坏脾气需要一个出口,而那炮火绝不能只对准自己。
于是白天,她总有办法软磨硬泡地拉着查房的护士不让走,等护士被绊住脚,阮北行那刀子似的眼神扫过来时,阮甜甜便适时地递上话头,兄妹俩一唱一和,竖起共同的靶子。
他们骂护士动作粗笨、药水太凉,骂司夫人假惺惺的探望扰人清静,骂天气骂医院,骂一切可骂的。
而最常被拎出来反复咀嚼、嗤笑的,还是司景琛。
“小气抠门到了骨子里!”阮甜甜每每提起那次宴会,声音便不自觉地尖利起来,那日的难堪如鲠在喉,“礼金簿上,名字差点垫底——排在他们
那天从宴会回来,阮甜甜脸色就不对。
阮北行不过瞥了一眼,她便像找到了宣泄口,将满腹委屈倒了出来:“我长这么大,哪受过这种明晃晃的轻视?满场的人都看着……幸好我机灵,临时又加了十块钱塞给记账的,不然,你妹妹我就要成了全场大人里,最‘不值钱’的那个了!比人家小孩还不如!”
阮北行靠在枕头上,苍白的脸因冷笑牵出几丝刻薄的纹路:“哼,司家……根子上就是奴才出身,真以为换了身皮就能登堂入室了?骨子里的穷酸病,改不掉。寻常人家请客,你封个几块的红包,那是人情,是心意。可他呢?闻着香味,腆着脸主动去蹭人家的高宴,明知席面金贵厨师不是一般人,还好意思拿出那点?”
他喘了口气:“咱们阮家,别的不说,走出去,在场面二字上,从没让人在背后戳过脊梁骨。”
“四哥在外面,谁不赞一声大气?”阮甜甜连连点头,顺着他的话,将司家从主子到佣人又细细编排践踏了一番。
只有这样,当她的声音和阮北行的骂声混在一起,同仇敌忾时,她才能从四哥那越来越幽深、越来越像审视猎物般的眼神里,偷得片刻喘息,感到一丝暂时的安全。
仿佛他们还是相依为命的兄妹,而不是这间苍白病房里,两个彼此提防、又不得不互相依偎的囚徒。
阮甜甜照看着越来越暴躁的阮北行,心里焦灼地盼着能早点逃离这令人窒息的病房,摆脱眼下的糟心事。
日子过得沉闷又乏味,周遭的人没一个能入她的眼,更别说陪她聊天解闷。
唯一能看上眼周雅琴,也和她不是一国的,且早已回老家上班。
至于马春梅,虽说能说上两句话,可碍于关宝珍那层尴尬关系,阮甜甜又不愿与之走得太近,且两个人年纪相差比较大,就只是一个借电话的关系,并不能与之交心。
而软弱无能的人,最喜欢的就是和人谈心事了,不用别人逼着,她自己有点什么事,就要全天下的说出来让人给他分析,不吐不快!
而现在的情况,她几乎彻底陷入了无人可诉的孤岛,连点鲜活气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