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龙号”破开渐沉的暮色，向着东北方全速航行。
最后的四小时航程，在紧张备战与微妙的生活节奏交织中流淌。
舰上的气氛如同逐渐拉紧的弓弦，但在那紧绷之下，仍有一些属于“人”的瞬间在缝隙中闪烁。
餐厅里，弥漫着食物加热后混合的香气。并非正餐时间，但为了保障即将行动的人员，厨房准备了高能量的简餐。
王磊、陈飞、韩冰、小雅围坐在一张小桌旁，默默地吃着。
陈静面前放着一台平板，手指还在下意识地滑动着屏幕上的数据，另一只手机械地往嘴里送着能量棒。
“静姐，吃饭的时候看数据，对消化不好。”
小雅轻声提醒，将一杯温热的豆浆推到陈静手边。
陈静愣了一下，抬起头，推了推眼镜，露出一丝难得的、略显疲惫的笑容：
“习惯了。总怕漏掉什么。”
她接过豆浆，喝了一口，暖意似乎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点。
“最新卫星过顶数据，”她还是忍不住分享，“洞穴入口的热信号活动频率在过去一小时下降了，但能量读数依然在缓慢爬升。
他们可能进入了仪式的准备或深入接触阶段。另外，‘星图’监测到那片海域上空，有极其微弱的、非自然的电磁屏蔽场波动，范围不大，但很专业，应该是为了防止外部电子侦察。”
“看来这帮家伙准备得很充分。”陈飞大口嚼着合成肉排，含糊地说，“不过咱们也不差。我刚把新到的微型声呐和地形扫描模块装到潜水助推器上了，洞穴里的水下部分也能探个大概。”
韩冰小口喝着蔬菜汤，她的脸色比下午又好了一些。
“青木之种”带来的暖流在体内循环，让她对周遭的生命气息格外敏感。
她能感觉到旁边盆栽里绿植的欣悦，也能隐约察觉到此刻餐厅里几名后勤人员心底压着的紧张与担忧。
这种感知的放大，让她更深刻地体会到，这场战斗不仅仅关乎他们几个人，更牵连着许多人的命运。
“周老爹还在研究那份从观星会尸体上找到的残破笔记，”
王磊开口，声音平稳，“他说里面有几个符号，和艾米之前无意识画出来的涂鸦有相似之处，可能指向某种特定的‘金石献祭’或‘共鸣引导’仪式。老爹在尝试逆向推导可能的弱点或仪式节点。”
他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放在腿边背包侧袋里的“乌雷木心”。
那冰凉而坚韧的触感，以及内部沉稳的雷霆脉动，像是一块压舱石，让他在纷乱的情报和紧迫的时间面前，保持着一份奇异的冷静。
“磊哥，”小雅忽然轻声问，湛蓝的眼眸看着王磊，“你觉得……那个‘金石律令’，会是什么样子的？像古树一样，有自己的意识吗？”
王磊沉吟片刻，摇了摇头：“不知道。古树说它‘性刚烈孤绝’，听起来可能不像古树这样温和、易于沟通。而且，如果已经被侵染……”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一个被污染的、性格可能本就偏激的律令节点，其危险性远超之前的古树。
“不管它是什么样子，”
陈静放下豆浆，目光重新变得锐利，“我们的任务是评估、接触、尽可能解决问题。必要的时候……林砚留下的‘守契之印’虽然力量暂竭，但或许能提供某种‘认证’或‘权限’。王磊，铜钱你随身带着吗？”
王磊点头，从贴身口袋取出那枚古朴的铜钱。
它此刻黯淡无光，静静躺在掌心，仿佛只是一件普通的古物。但在之前的战斗中，正是它沟通了古树，证明了“持契者后裔”的身份。
“希望用不上它真正的力量，”王磊将铜钱小心收好，“但带着它，总感觉……多一份底气。”
这份底气，不仅来自于铜钱本身可能蕴含的奥秘，也来自于那个始终笼罩在迷雾中、却总在关键时刻出现的林砚。
他到底在谋划什么？这次的行动，他会再次出现吗？
简单的餐食在略显沉重的思绪中结束。
众人收拾餐盘，准备进行行动前最后的个人整备。
王磊没有立刻回舱室，而是沿着通道来到了舰艇上层一个相对安静的露天观察平台。
这里风很大，带着咸腥的海水气息，吹得人衣衫猎猎作响。
夕阳已完全沉入海平面之下，只在天边留下最后一抹暗红与紫灰交织的痕，如同未干的血迹。
天空正迅速转为深邃的墨蓝，几颗早起的星星开始闪烁。
前方，海天的界限在暮色中变得模糊，只能隐约看到远方一道比夜色更浓重的、如同巨兽背脊般的黑影横亘在海平面上，那应该就是金鳞崖所在的海岸线轮廓了。
“睡不着？”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是陈飞，他也上来了，手里还拿着一个多功能望远镜在调试。
“出来透透气，顺便看看目标。”王磊回答，“你也睡不着？”
“兴奋，也有点紧张。”
陈飞很坦率，调整着望远镜的夜视模式，“每次行动前都这样。不过这次感觉……特别不一样。古树那次是遭遇战，这次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而且，可能还不止一只虎。”
他把望远镜递给王磊。透过高倍镜片，远方那道黑影的细节稍微清晰了一些。
确实是一段极其陡峭、嶙峋的悬崖，在微弱的天光下，某些岩体的反光隐约勾勒出片状结构，或许就是“金鳞”之名的由来。
悬崖脚下，海浪拍打处一片模糊的白色泡沫，可以想象那里地形有多么复杂。
“洞穴入口估计就在那一片浪花才露出来一部分。我们得趁退潮前后水位相对稳定时快速潜入。时间窗口很窄。”
王磊点点头，将望远镜还给他。
两人并肩站在栏杆边，望着越来越近的黑暗海岸，一时无言。
只有风声和海浪声在耳边呼啸。
“磊哥，”陈飞忽然说，声音在风里有些飘忽，“你说，咱们这么拼，最后能阻止那个什么‘终约之刻’吗？
我有时候想想，敌人好像无穷无尽，一个芭莎还没搞定，又冒出观星会，还有‘海神号’和其他乱七八糟的……咱们这几个人，加上‘海龙号’，够吗？”
这个问题，王磊自己也在心底问过无数次。
他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不知道够不够。但知道必须去做。就像周老爹说的，有些事，知道了，遇到了，担起来了，就放不下了。
我们身上流着‘持契者后裔’的血，手里握着符咒，眼前看着‘基石’一天天疲惫下去……难道能当作没看见，转身去过太平日子吗？”
他顿了顿，想起了父母，想起了林砚那些语焉不详却又重若千钧的暗示，想起了古树沉眠前那带着托付与希冀的意念。
“而且，我们不是只有几个人。有雷舰长、李警官他们代表的官方力量在支持，有周老爹、艾米这样知道内情的人在帮忙，或许……还有像林砚那样，在更高层面维持平衡的存在。
我们要做的，就是走好眼前的每一步，解决掉每一个撞上来的麻烦。路，总是走着走着，才会越来越清晰的。”
陈飞听了，咧嘴笑了笑，用力拍了拍王磊的肩膀：
“说得对！想那么多干嘛！干就完了！这次，非得把观星会那帮藏头露尾的家伙揪出来，看看那‘金石律令’到底是啥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