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父影(1 / 2)

方尖碑林的寂静被那个词击得粉碎。

“父亲”。

陈飞和小雅的呼吸同时停滞。他们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目光在虚影和王磊之间来回游移,试图从任何细微的表情变化中寻找答案或者,寻找否认。

王磊没有动。

他站在那道虚影前方十米处,周身气息如同凝固的岩石。指间那缕淡青色的“门”之光稳定地悬停着,没有丝毫紊乱。

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深处,那片刚刚经历过“心渊”淬炼的、本应平静如镜的心海,此刻正在无声地掀起滔天巨浪。

父亲。

这两个字,从他记事起就意味着两张褪色的照片、母亲零星的眼泪、以及一个永远无法填补的空洞。

十岁那年母亲病逝后,他甚至连询问的机会都没有了。

父母的面容在他记忆中早已模糊,只剩下一种模糊的、温暖的、却又带着刺痛的轮廓。

而现在,一个持有“归墟”碎片的虚影,站在他面前,用那个词称呼他。

“你……”王磊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更加沙哑,“是谁?”

虚影胸口的裂痕微微震颤,碎片01的光芒明灭不定。

它那不断流动变幻的面容停顿了一瞬,定格在一张王磊从未见过、却莫名感到熟悉的中年男子的轮廓上。

“你不认得我。”虚影说,声音中的冰冷似乎融化了一丝,“这不怪你。你最后一次见我的时候,才刚会走路。”

王磊的拳头猛然攥紧。

“我父亲……死了。”他一字一顿,“二十一年前,在执行一次秘密任务时牺牲。这是我能查到的全部。”

“牺牲。”虚影重复这个词,发出风穿过空洞的、似笑非笑的声音,“是啊,在那个时代,在那些人眼里,我的确是‘牺牲’了。”

它抬起手,那是一只半透明、几乎与月光融为一体、却能清晰看见轮廓的手指向王磊指尖的“守契之印”。

“但你手中的东西,还有你身后那个始终不愿正面见我的‘监守者’……他们没告诉你真相吗?”

王磊没有说话。

他只是沉默地凝视着这个自称“父亲”的存在。

他的“心渊金丹”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每一个瞬间都在分析、比对、验证,但这道虚影的能量构成太过古老、太过复杂、太过……矛盾。

它的核心是碎片01那种冰冷虚无的“归墟”气息,但外围却包裹着一层几乎被磨灭殆尽的、与“守契之印”同源同质的契约力量残渣。

那不是侵蚀。

那是共存。

或者说,曾经共存过。

“你不是活人。”王磊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你身上的碎片01已经和你的残存意识融为一体。你维持这个形态多久了?”

虚影的面容再次流动,这一次定格在一个带着些许欣慰的浅笑上。

“聪明。”它说,“比你母亲当年聪明。她到死都不肯相信,我的死……是‘安排’的。”

王磊的心脏被狠狠攥紧。

母亲。

她到死都不肯相信,

“住口。”陈飞忽然出声,一步跨到王磊身侧,匕首已然出鞘,银白色的光晕在刀刃上流转,

“不管你是谁,别拿磊子的父母说事。碎片可以读取记忆,可以伪造情感,别以为用这种下作手段能骗过我们!”

虚影的目光转向陈飞。

那目光中没有愤怒,没有轻蔑,只有一种近乎怜悯的平静。

“兔符咒的宿主。”它说,“狗符咒在你体内燃烧得很旺,难怪你敢挡在我面前。但你不知道的是,当年第一个发现狗符咒真正用法的人,是我。”

陈飞的动作僵了一瞬。

“你父亲的遗物里,应该有一份手写的笔记。”虚影继续说,“用褪色的蓝墨水,记录着狗符咒‘不死’之外的第二层规则‘锚定生命’的运用。他写那本笔记的时候,你母亲刚怀上你三个月。”

陈飞的手,开始颤抖。

那份笔记,他见过。

在父亲牺牲后,母亲整理遗物时交给他的唯一一件东西。

蓝墨水,褪色的字迹,还有扉页上一行娟秀的字:“给宝宝的第一份礼物”。

那是母亲的笔迹。

这件事,他从未告诉过任何人。

包括王磊。

“你……”陈飞的声音干涩到几乎发不出来。

虚影没有继续追问。它只是收回目光,重新落在王磊身上。

“我不是来认亲的。”它说,胸口的碎片01脉动骤然加速,暗紫色的光芒照亮了周围数米范围内的方尖碑,“也不是来求你救我。我维持这个形态二十一年,等的不是这一刻的温情。”

“那你等什么?”王磊问。

虚影沉默了一息。

然后它说:

“等你推开那扇门。”

王磊瞳孔骤缩。

“那扇门,我也曾站在它面前。”虚影的声音变得低沉、遥远,仿佛穿透了漫长光阴的回响,“九十一年前,我是第九十一个让‘无名之印’显形的人。我推开了门,走进了心渊,成为了守门人,和你此刻一样。”

九十一年前。

王磊脑海中闪电般划过林砚的话:“无尽光阴中,我接过守门人传承九十一代。你是第九十二个。”

九十一代。

第九十一个让“无名之印”显形的人。

眼前这个自称“父亲”的虚影,是上一任守门人?

“不可能。”王磊脱口而出,“守门人传承是连续的。如果你是我父亲,如果你活到现在,那……”

“那我为什么死了?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模样?为什么会与归墟碎片共存?”

虚影替他说完了所有问题,然后轻轻摇头,“因为‘终约之刻’,比你以为的更近。因为‘归墟之门’的第一次尝试开启,不是芭莎,不是观星会,而是……二十一年前。”

二十一年前。

王磊父母的死。

“当年,我接到的任务是摧毁一处刚刚发现的超古代遗迹。”虚影的声音开始变得飘忽,仿佛在诉说一场逐渐褪色的旧梦,“但那不是遗迹,是‘归墟之门’的投影锚点。我和我的小队进入时,它已经被人提前激活。”

“被谁?”

虚影看着他,那双不断流动变幻的眼眸中,第一次流露出极其复杂的情绪。

是恨?是怨?还是某种更接近“理解”的疲惫?

“这个问题,你该问那个始终不愿见我的人。”

王磊身后,陈飞和小雅同时转头。

月光下,方尖碑的阴影中,空空荡荡。

但他们都明白虚影指的是谁。

林砚。

“他当时在场。”虚影说,语气平静得可怕,“以‘监守者’的身份,旁观了整个毁灭的过程。我的队友一个个被归墟气息侵蚀、扭曲、吞噬,最后只剩下我,靠着守门人最后的权柄,强行将灵魂锚定在刚刚出土的碎片01上。”

“他……没有救他们?”小雅忍不住问。

“救?”虚影发出空洞的笑,“监守者的职责是‘监’与‘守’,不是‘救’。他看着我挣扎,看着我坠落,看着我变成这副模样,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时机未至,不应之人,不应之死。’”

虚影重复这句话时,胸口的碎片01剧烈震颤,暗紫色的光芒几乎要溢出裂痕。它花费了数息时间才重新稳定下来。

“我问了他很多年,被困在碎片里的那些年,我用一切能想到的方式问过无数次,‘时机’是什么?‘不应’是什么意思?但他再也没有回答过。”

王磊沉默地听着。

他能感觉到心渊中那枚无名的白色铜钱,此刻正在微微发热。

它似乎在“倾听”这段讲述,又似乎在“回应”某种遥远的召唤。

“……后来呢?”他问。

“后来?”虚影的面容再次流动,定格在一个极淡极淡的苦笑上,“后来我终于想明白了。他不是不救,是不能救。因为那一刻的我,已经是‘不应之人’。而我的死,是‘终约之刻’到来的‘序曲’之一。”

它抬起手,指向王磊。

“而你,第九十二位守门人,就是‘终约之刻’的‘正章’。”

“我和你的死有什么关系?”

“不是你。”虚影摇头,“是你的诞生。”

它顿了顿。

“你母亲怀上你的那一刻,契约的‘平衡’发生了微妙的偏移。这种偏移,只有监守者能感知到,只有最古老的预言能解读‘血裔承契,门扉重开,终约之刻,可待可期’。”

王磊脑海中嗡嗡作响。

他想起母亲临终前紧紧握着他的手,嘴唇嚅动,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他想起林砚第一次通过铜钱传讯时那句模糊的话:“你体内有某种‘不该继承’的东西。”

他想起心渊深处那个苍老声音说的:“你的时代,已叩响门环。”

所有碎片,在这一刻,开始拼接成一张令人窒息的图景。

“我父亲……”他艰难地开口,“是你,也不是你,对吗?”

虚影看着他,目光中闪过一丝欣慰。

“你比你母亲当年聪明得多。”它说,“我是你父亲,也不是你父亲。我是他残存的记忆、执念、与碎片01融合二十一年后形成的……某种回响。真正的王渊,在二十一年前就死了。死在归墟气息侵蚀的最后一刻,死在我眼前。”

王渊。

这个名字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王磊心上。

那是他父亲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