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水，微凉的风从落地窗缝隙里轻轻钻进来，拂过桌面上摊开的几张白纸，没有掀起太大的声响。整栋星金科技总部大楼，早已进入安静状态，只有顶层这间小会议室，还亮着一盏不刺眼的暖黄灯。
林野和吴军吃过简单的晚饭，稍作休息，便又重新回到了这里。两人之间不需要客套，某种程度上也默契到不需要言语，各自落座，气氛安静却不沉闷。
吴军靠在椅背上，双手自然交握放在膝头，目光落在桌面某处空白的地方，沉默了许久。
他不是在发呆。
从下午聊到现在，林野抛出来的格局：超导垄断、全球科技资本整合、超级对撞机、下一代物理革命、以人类文明为尺度的布局…… 每一件，都重到足以压垮任何一个普通人的认知。
吴军半生在科技、产业、资本最顶层浮沉，见过比尔?盖茨、见过乔布斯、见过硅谷无数传奇，却从未被一个人的格局，逼得如此长时间说不出话。
直到此刻，他才终于把翻涌的思绪一点点压下去，缓缓抬起眼，看向对面的林野。
灯光落在林野脸上，他有些平静，仿佛即将面对的不是三万亿资本，不是国运，不是人类文明走向，而只是一件普通的小事。
这种平静，让吴军越发确定，眼前这个年轻人，从一开始就不在普通人的维度里。
他沉默许久，还是问出了藏在心底最久、最让他放不下的疑问：“你这盘棋太大，真要落地，没那么简单。有一点我想再问清楚，外界传得神乎其神，说你手握日产近两百万吨的超导晶格生产线，真的全都攥在你自己手里？”
林野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语气平淡：“哪有那么多，我自己就十条产线。”
“十条？” 吴军微微一怔。
“就十条。” 林野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轻松，“极限全开，一天也就十几万吨的量。订单不赶、市场没那么吃紧的时候，我一般只开一半负荷，维持日产五万吨就行。”
吴军眉头轻轻皱起：“为什么不多开？以你的技术、你的资金、你的全球话语权，想建多少条建不了？”
“管不过来。” 林野回答得直白又干脆，“人、调度、安保、保密、设备维护、原料供应、质量检测、异常排查…… 产线一旦铺开，琐事能把整个人都埋进去。我没那么多精力，也嫌烦。不是没钱建，也不是没技术建，是没必要把精力耗在这种执行层面的事情上。”
吴军一时无言。
换作硅谷任何一个创始人，手握常温常压超导这种级别的技术，早就疯狂扩产、疯狂垄断、疯狂挤压对手、疯狂抬高壁垒，恨不得把每一分利润都咬在嘴里。可到林野这里，居然是 “管不过来”、“嫌烦”。
这已经不是低调，是完全跳出了商业竞争的逻辑。
他顿了顿，继续追问：“那外界报导出来的、巨大到吓人的总产能…… 剩下那部分，从哪来？”
林野抬了抬眼，语气轻描淡写，“国家主投，国家建设，国家持有。”
吴军瞳孔微微一缩。
“我当时以一块钱，把规模化商用专利永久授权给国家。” 林野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跟白送，没什么区别。”
这句话落下，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跳动的细微声响。吴军整个人都顿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椅子上。
一块钱。
永久授权。
规模化商用专利。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对别人而言只是新闻标题，可对吴军这种真正懂科技、懂产业、懂专利价值的人来说，冲击力不亚于一场海啸。
常温常压超导是什么？是第四次工业革命的点火器。是能源、交通、医疗、计算、航天、军工全领域重构的底层基石。是可以让一个国家直接站上人类文明顶端的技术。
这样一项专利，别说一块钱，就算标价一千亿、一万亿，都会有无数国家、无数资本抢破头。
可林野倒好，一块钱，永久给国家。
吴军盯着林野看了很久，他自己都没意识到时间在流逝。他看着林野眼底那片平静，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得意、没有任何悲壮、没有任何自我感动的神情，忽然笑了出来。
那笑声里没有嘲讽，没有意外，只有释然，只有通透，只有一种 “原来如此” 的叹服。
“原来如此……” 他轻轻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我之前还在想，你凭什么有这么大的底气，敢谈全球科技共同体，敢谈超级对撞机，敢谈把夏国推到人类科技最中心…… 原来从根儿上，你就把超导最大、最核心、最不可替代的红利，全送到夏国嘴里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的震撼全部压下去。
“外界一直有传言。” 吴军缓缓开口，声音沉了几分，“官方通稿里说，你以象征性的一块钱，将五十种超导晶格结构的规模化生产专利，无偿授权给国家相关机构，不再收取额外专利费、授权费、分成。这件事，在科技圈、资本圈、甚至国际上，都被解读为：”
他顿了顿，看着林野：“解读为你格局极大，为国奉献，是夏国科技界的里程碑。”
林野没说话，只是安静听着。
吴军继续说下去：“但所有人，包括我在内，最开始心里都有一个共同的疑问：这种事，真的就只是‘一块钱授权’这么简单吗？”
“外面的人都在猜。” 吴军低声说道，“他们觉得，官方消息只是台面之上的东西。台面之下，一定有别的安排。”
“比如，国家给你隐秘的政策倾斜。”
“给你全球通行的特权保障。”
“给你家族世代的安全兜底。”
“给你在金融、能源、外交层面的隐形补偿。”
“甚至，给你某种不可言说的、长期的、巨额的利益回馈。”
吴军一句一句，把外界所有人心中的猜测，全都摊在了桌面上，“大家都觉得，像超导这种级别的技术，不可能真的‘一块钱就送走’。资本思维、商业思维、人性思维，都告诉我们：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越是顶级的利益，背后越是有层层的交换。”
他看着林野，目光认真：“我之前，也是这么认为的。”
林野笑了一下：“吴老师也这么想？”
“我也这么想。” 吴军坦然点头，“我跟你详细聊过之后，你明确跟我说过：确实没有。没有隐形补偿，没有私下协议，没有利益交换，没有后手安排。就是一块钱，永久授权，干干净净，一清二白。”
吴军说到这里，自己先轻轻摇了摇头，“可我那时候，依旧觉得就是三个字：不可能。”
“我在硅谷待了半辈子，看惯了资本运作，看惯了专利博弈，看惯了股权交换、利益捆绑、台面上下的各种布局。在我的认知里，如此顶级的核心技术，以这种方式交出去，完全不符合逻辑。”
“我甚至一度在心里暗自判断：你要么是没跟我说实话，要么是你自己还没意识到，你放弃的到底是多么恐怖的一笔财富。”
林野只是平静地看着他，没有辩解，也没有生气。
吴军继续往下说，语气越来越通透，“直到刚才，你亲口告诉我，你自己手里只留十条产线，多了都懒得管；剩下所有巨量产能，全部由国家投资、国家建设、国家持有。你不占资产，不占股份，不参与运营，不插手管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