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梅从噩梦中猛然惊醒。
他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直挺挺从床上弹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黑暗中,冷汗顺着他的脊背往下淌,浸湿了棉质睡衣的后背,紧紧贴在皮肤上,冰凉黏腻。心跳如擂鼓,咚咚咚撞击着耳膜,震得太阳穴一阵阵发疼。
老梅压抑地呻吟一声,双手用力揉搓着脸颊,试图将残存的梦境从脑海中驱逐出去。皮肤上还残留着梦里触感的幻觉,那种混合着欲望、恐惧和罪恶感的复杂悸动,此刻像毒素一样在血管里缓缓蔓延。
身边传来窸窣的翻身声和不满的嘟囔。老婆桂芳被他惊醒了。
“大半夜的,又抽什么风?”桂芳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和被打扰的不悦。
老梅没有立刻回答。他需要几秒钟调整呼吸,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些。“做了个噩梦,”他最终说道,声音还有些沙哑,“梦见工地上出了事,老板要炒我鱿鱼……。”
这是他对付桂芳的惯用说辞,做这种梦合情合理。
桂芳果然没有再追问,只是又翻了个身,把被子往自己这边扯了扯。“一把年纪了还这么毛毛躁躁的。睡吧,明天还要上工。”
但老梅睡不着了。
他轻手轻脚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走到窗边。
老梅点了一支烟。打火机的火苗在黑暗中猛地窜起,照亮了他浮肿的脸和眼下的乌青。他深深吸了一口,尼古丁暂时安抚了躁动的神经。
梦和现实是相反的。老梅想起这句老话,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但随即,一股更深的焦虑涌了上来——这句话真的可靠吗?还是只是人为了安慰自己编造出来的谎言?
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平安夜。
整个过程可能只有几十秒,但在这几十秒里,老梅越过了那条线。虽然身体上有实质性侵犯,感觉都还没有进入就被娜娜中止了……
事后他安慰自己:没发生什么,真的没发生什么。我一时糊涂,她也喝多了可能都没意识到。
但他知道这是自欺欺人。娜娜离开时苍白的脸和惊恐的眼神,他记得清清楚楚。
老梅打了个寒颤,烟灰掉在手背上,烫得他“嘶”了一声。
他用力掐灭烟头,转身回到床上。桂芳已经又睡着了,发出均匀的、轻微的鼾声。老梅躺下,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在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复盘那晚的每一个细节,试图找出能证明自己“清白”的证据。
但心底有个声音冷冷地说:如果真是这样,你怕什么?为什么要一遍遍回忆?为什么要做噩梦?
老梅烦躁地翻了个身,床板发出吱呀的呻吟。
天快亮了。
早晨六点半,工地准时苏醒。老梅早早就来到工地。
各种声音像潮水一样涌来:搅拌机的轰鸣,铁锹铲砂石的刺啦声,工人们粗声大气的吆喝,还有远处马路上渐渐密集的车流声。这些声音组成了一首粗糙而充满生命力的交响乐,是老梅熟悉的背景音。
他站在高处,俯瞰大半个工地:钢筋水泥的骨架正在一天天丰满,黄色的安全帽像蘑菇一样在脚手架上移动,塔吊的长臂缓慢而稳健地旋转,将一捆捆钢筋吊到指定位置。
老梅喜欢这个视角。居高临下,掌控全局。他是这个小小王国的君主,每一道工序、每一个人、每一袋水泥都在他的管理之下。这种掌控感能暂时驱散他内心的不安。
“梅主任早!”
“主任,这么早就来了?”
不断有工人和下级管理人员跟他打招呼。老梅一一颔首回应,脸上挂着惯常的、略带威严的笑容。他今天特意穿了那件深蓝色的夹克——显得精神,也遮掩微凸的肚腩。头发用发胶仔细梳过,掩盖稀疏的部分。他需要看起来一切正常,甚至比平时更正常。
“梅主任,昨晚没睡好吧?”大刘叼着烟走过来,眯着眼打量他,“眼圈黑的,跟熊猫似的。”
“做了个噩梦,”老梅轻描淡写,“梦见政府、银行那帮孙子挑刺,不发贷款,气得我半夜醒来再也睡不着。”
大刘挤出一丝笑容:“你就是操心太多!这项目您管理的井井有条,方方面面都是杠杠的,怕啥?”
老梅表面上应对自如,心思却飘得很远。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康养中心建设办公室的方向。娜娜通常八点半到。今天她会来吗?会是什么表情?会不会把平安夜的事告诉别人?或者更糟——会不会已经告诉了阿威?
他强迫自己停止这些胡思乱想,喝完最后一口茶,他下楼往工地深处走去。他需要走动走动,用具体的、实际的工作填满大脑。
混凝土浇筑区,工人们正在紧张作业。震捣棒的嗡嗡声震耳欲聋,空气中弥漫着水泥特有的潮湿气味。老梅背着手,仔细检查浇筑面的平整度和模板的牢固程度。他在这方面是老手,眼睛毒,一眼就能看出问题。
“这里,”他用脚尖点了点模板的一个接缝处,“加固一下,有点松。浇筑的时候要是爆模,你们今晚都别想睡觉了。”
带班的工头赶紧指挥工人上前加固。老梅又指出了几个细节问题,工头连连点头,额头冒汗。老梅享受这种时刻——专业权威带来的尊重和服从,能让他暂时忘记自己的脆弱。
但当他转身离开时,眼角瞥见了一个身影。
娜娜。
她低着头,脚步匆匆,似乎在刻意躲避什么。老梅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停下脚步,但最终还是强迫自己继续往前走,假装没看见。
她能怎么样?她敢闹吗?闹大了对她有什么好处?名声不要了?工作不要了?
老梅在心里给自己打气,但手心里全是汗。
整个上午,老梅都处在一种分裂的状态中。表面上,他处理着各种事务:签文件,开短会,接打电话,巡视工地。但暗地里,他的注意力像雷达一样,时刻扫描着娜娜的动向。
她看起来怎么样?有没有哭过?有没有跟别人窃窃私语?阿威呢?阿威今天在哪?
上次大刘说阿威要查看平安夜监理视频后,老梅警觉地注意到,阿威最近确实有些反常。
监控室。
这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老梅的神经。
平安夜后,老梅为了回避娜娜,到了午饭时间,他都不去食堂,而是让手下打了份饭送到办公室。他需要独处,需要整理思绪。盒饭里的红烧肉油腻腻的,他只扒拉了两口就推到一边,点了一支烟。
窗户开着,工地上的声音隐约传来。阳光很好,照在办公桌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上。老梅盯着那盆植物,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阿威为什么要去查监控?真正的目的是什么?还是……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桂芳发来的微信:“晚上炖了排骨,早点回来。”
老梅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忽然感到一阵荒谬。这边厢,他可能正面临职业生涯和人生的巨大危机;那边厢,老婆在关心晚上吃什么。两个世界平行存在,互不干涉,却又诡异地在同一个身体里交汇。
他回了个“好”字,关掉了手机。
下午一点半,工人们陆续回到岗位。老梅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处理了几份紧急文件,但效率极低,一份简单的施工进度报表看了三遍还没看进去。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敲门声。
很轻,但很清晰。咚,咚咚。
老梅的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他抬起头,看向那扇深棕色的木门。门把手下方有一块油漆剥落了,露出里面的木头,像一个微小的伤口。
“请进。”他尽量让声音平稳。
门被推开了。
娜娜站在门口。
时间在那一刻仿佛凝固了。
老梅看到娜娜的第一眼,心脏就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几乎无法跳动。她今天没化妆,脸色有些苍白,眼睛色。
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积蓄勇气。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斜射进来,给她周身镶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反而让她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