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辣椒。后来变成了老干妈。再后来，连老干妈都不是了，就是一罐过期了也没人注意的调味品。
但导师看见了她的能量。他说她的眼神里有“未被驯服的野性”，说她的财务背景是“理解新金融秩序的巨大优势”，说她在这个群里“注定要发光”。
桂芳退出微信群，打开手机相册。最新的一张照片是上周工作坊的大合影，五十多个女性围着导师，每个人都笑得灿烂。她站在第二排左边，穿着一件新买的淡紫色针织衫——导师说紫色代表灵性和蜕变。照片里的她，眼睛里有光。
那种光，她已经很久没在镜子里见过了。
她把照片放大，仔细看自己的脸。眼角的皱纹还在，鬓角的白发也没少，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是神态？是眼神？还是那种从内而外透出的、确定的感觉？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银行短信：
“您尾号3476的账户于18:42完成转账200，000.00元，余额3，278.41元。“中国银行””
看着那个余额，桂芳心里短暂地紧了一下。这是家里最后的流动资金了，不过没关系，导师说过，收益是每天到账的，最迟明天，第一笔收益就会进来。虽然不多，但足以覆盖日常开销。
她打开笔记本——不是笔记本电脑，而是导师要求买的“能量手记本”，米白色布面封面，内页是淡黄色的道林纸。翻开最新一页，她拿起笔，开始写今天的“丰盛日记”：
“12月26日，晴。今天我做出了人生中最勇敢的决定，认购了125.36枚矿权通证。在按下确认键的那一刻，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和笃定。我知道，这是我与财富频率对齐的标志。感恩导师的引领，感恩群内家人的鼓励，感恩宇宙给予的这次机会。我相信，这是我家庭命运转变的开始。我已经看见：崭新的房子、健康的家人、自由的生活。这一切正在到来。我是财富的磁铁，我是丰盛的管道。”
写完后，她按照导师教的方法，闭上眼睛，双手放在胸前，做了三次深呼吸。吸气时默念“我敞开接受”，呼气时默念“我释放恐惧”。
恐惧。是的，还有一丝恐惧。毕竟这是二十万，毕竟她抵押了房产证——这件事她没告诉任何人，连最亲密的王姐都没说。导师鼓励大家“用资产撬动资产”，说“敢于负债是财富思维的重要突破”，但当她在小额贷款公司的办公室里签下一沓文件时，手还是微微发抖。
那个年轻的业务员对她笑得亲切：“梅太太，您放心，我们这是正规机构，利息透明，手续合规。而且您这房子评估价很高，贷二十万轻轻松松。您看，这是合同，这是还款计划表，这是房产证复印件我们收好...”
房产证。那个红色的小本子，是她和老梅辛辛苦苦赚钱拿下来的。
现在，那个红本子躺在贷款公司的保险柜里。
桂芳摇摇头，把这不愉快的联想甩开。导师说得对，恐惧是穷人的编程，是阻碍财富流动的最大障碍。她要打破这个编程，她要重塑自己的金钱观念。
“我不是在冒险，我是在投资。”
“我不是在赌博，我是在参与一场革命。”
“我不是在失去二十万，我是在获得一千两百万。”
她轻声念出这几句话，一遍，两遍，三遍。渐渐地，那种笃定的感觉又回来了。
窗外的天色完全黑了。桂芳看了看墙上的钟，七点半。
她忽然觉得有点饿。从下午决定转账开始，她就没吃过东西。那种兴奋感压制了食欲，现在兴奋稍微退潮，胃开始发出抗议。
她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冷藏室里没什么像样的菜，只有半颗白菜、几个鸡蛋、一块冻得硬邦邦的猪肉。冷冻室里倒是有些存货，但她懒得解冻。
泡面吧。简单。
烧水的时候，她靠在料理台边，看着窗外对面楼的灯火。有一家的厨房窗户正对着这边，能看见女主人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系着围裙，动作麻利。那是刘阿姨，退休的小学老师，老伴前年去世了，现在一个人住。桂芳有时在小区里遇见她，她会拉着桂芳说很久的话，说儿子在美国三年没回来了，说女儿忙得连电话都很少打。
“人老了，就图个热闹。”刘阿姨总是这么说。
桂芳以前听这话，心里会泛起一丝同情，还有一丝隐约的恐惧——自己老了会不会也这样？但现在不一样了。等她的投资成功了，她可以随时飞去看儿女，可以住在他们附近最好的养老社区，可以请保姆、司机、私人医生。她不会成为刘阿姨，不会成为那些在公园长椅上发呆、等着时间一点点熬过去的老人。
水开了。她撕开泡面包装，把面饼放进碗里，倒上热水，盖上盖子。
等待的三分钟里，她重新拿起手机，点开投资平台的APP。认购总额又涨了，现在是3.25亿。她的账户里，“预计开始产生收益”变成了“收益生成中：0.0001 BTC（≈3.42元）”。
出来了！第一笔收益！
虽然只有三块四毛二，虽然微不足道，但它确实出现了。那个小小的数字，像一颗种子，落在她心田最柔软的地方，然后迅速生根发芽，长成一株名为“希望”的植物。
她截了图，发到群里：“第一笔收益到账了！感恩！”
立刻收获了一串点赞和祝贺。
王姐私信她：“桂芳，恭喜啊！我的昨天开始的，今天已经有十五块了。导师说会越来越多，指数增长。”
“指数增长。”桂芳重复着这个词，感觉每个音节都那么悦耳。
吃完泡面，她收拾好厨房，洗漱完毕，躺到床上时已经九点了。老梅还没回信息。她想了想，又给他发了条微信：“别太累，注意安全。”
还是没有回复。
她放下手机，关掉台灯。黑暗瞬间吞没了房间，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一点路灯的微光。她闭上眼睛，试图入睡，但大脑异常清醒。那些数字、那些想象、那些对未来的规划，像过电影一样在脑海里轮番上演。
“老梅，等我有钱了，第一件事就给你换车。”她在黑暗中对不在场的丈夫说。
然后是旅行。老梅说过想去西藏，看布达拉宫，看珠峰。她说高原反应太危险，一直没同意。其实她自己也想去，想去云南，想去九寨沟，想去所有在电视上见过的、美丽得像画一样的地方。
“我们可以先去云南适应一下海拔。”她自言自语。
想着想着，嘴角又扬起来了。这种沉浸在美好想象中的感觉，像泡在温泉水里，每一个毛孔都舒展开来。
她笑了，在梦中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