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之后,两人迅速整理好衣物。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尴尬和一种事后的空虚。小林对着手机屏幕检查妆容,低声说:“我先进去。”
阿威点点头,靠在冰冷的金属货架上,点了一支烟。手有点抖。尼古丁吸入肺部,带来短暂的镇定,但心底那片空洞却越来越大。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不是精神上的暧昧,不是言语上的挑逗,而是实实在在的,背叛。
回到包厢,王总还在高谈阔论。小林已经坐回原位,笑容依旧甜美,仿佛刚才那十几分钟从未发生。阿威端起酒杯,猛灌了一大口,烈酒灼烧着喉咙,却烧不掉心头那点冰冷的清醒。
送走客户,已是深夜。阿威让小林的代驾先走,说自己叫了车。站在会所门口微凉的夜风里,他抬头看着城市永不熄灭的灯火,感到一阵巨大的疲惫和茫然。
手机震动,是娜娜发来的:“胃药在床头柜左边抽屉,新买的。”
他回了一个字:“好。”
这个“好”字,轻飘飘的,落在他们之间越来越宽的鸿沟里,连一丝回响都没有。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
阿威和小林的关系进入了一种扭曲的“稳定”状态。在会所里,他们是客户与经理,偶尔是默契的“合作伙伴”。在那些隐秘的角落,他们是分享肉体欢愉的偷情者。阿威试图给自己寻找理由:娜娜孕期,生理需求是正常的;工作压力大,需要释放;和小林只是各取所需,不动感情。
但他骗不了自己。他开始在意小林今天对他笑了几次,开始介意她和别的客户谈笑风生。他会因为小林一句“今天好累”而推掉不太重要的饭局,去会所看她。他开始给她买礼物,不贵,但很用心——一条她随口提过的丝巾,一款新出的口红色号。小林每次收到都很开心,会在他脸上亲一下,说“威哥真好”。
这种被需要、被仰慕的感觉,像毒品一样,让阿威暂时忘却了家里的冰冷和即将为人父的焦虑。
然而,谎言是需要精心维护的。
阿威的谎言系统开始升级。他手机的密码换了,从娜娜的生日换成了他自己的指纹加一串无规律数字。他学会了删除聊天记录,不是简单的删除,而是定期清空与小林的整个对话线程。他会在回家前仔细检查衣服,看有没有长发、香水味,或者任何可疑的痕迹。他甚至开始用一款味道浓烈的古龙水,试图掩盖可能残留的其他气息。
娜娜的沉默,则进化成了一种更锐利的观察。
她不再试图从阿威那里得到解释或保证。她的注意力转移到了更具体、更无法辩驳的细节上。
她发现阿威的信用卡账单里,有几次在非会所营业时间、位于会所附近商场的消费记录,金额不大,适合购买女性饰品或化妆品。她注意到阿威某件常穿的西装外套内侧口袋,有一根明显不是她的、亚麻色的长发(她的头发是黑色且孕期剪短了)。阿威车里的副驾驶座位,被调整到了一个比她乘坐时更靠前的位置,椅背上还有一个浅浅的、不属于她的压痕。
最让她心冷的一次,是她在整理阿威书房时,无意中碰倒了一个他很少用的旧公文包。从里面滑出一个小巧的、包装精致的首饰盒。她打开,里面是一条细细的玫瑰金手链,吊坠是一颗小小的钻石。不是她的风格,也不是阿威会买给她的款式——他总说她喜欢简约,所以送她的首饰多是铂金或黄金素链。盒子底部,没有购物小票。
娜娜拿着那个盒子,在书房里站了很久。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她脚边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她能听到自己平稳的呼吸声,和肚子里孩子轻轻的胎动。奇怪的是,她没有哭,也没有愤怒到发抖。她感到一种深切的、浸入骨髓的疲惫,还有一种冰冷的、逐渐清晰的决断。
她把首饰盒原样放回公文包,将公文包摆回原来的位置,仿佛从未动过。
那天晚上,阿威难得地准时回家吃饭。娜娜做了他喜欢的清蒸鱼和红烧排骨,菜色简单,但味道很好。吃饭时,她平静地告诉他,产检一切正常,宝宝发育很好,胎位也正了。她还说,母亲过两天会从老家过来小住,帮忙准备月子里的东西。
阿威听着,点头,给她夹了一筷子鱼肚子上的肉。“辛苦你了。”他说,语气是真切的,掺杂着愧疚和试图弥补的小心翼翼。
娜娜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未达眼底。“不辛苦。对了,”她像是忽然想起,“你那个旧公文包,皮质有点开裂了,要不要换个新的?我那天收拾书房看到,好像用得很少了。”
阿威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眼神有瞬间的飘忽。“哦,那个啊……是很少用了。放着吧,也没坏到不能用的地步。”
“好。”娜娜不再提,转而说起婴儿床送货的事情。
阿威暗暗松了口气,却莫名觉得娜娜刚才看他的那一眼,平静得有些过头,像深不见底的潭水,投石下去,连涟漪都看不见。
娜娜母亲来的那天,家里热闹了许多。老人带来许多土特产,絮絮叨叨地讲着老家的事,围着娜娜问长问短。阿威表现得很殷勤,主动搬运行李,陪岳母说话。家里的气氛似乎回暖了一些。
但只有娜娜知道,那只是表象。母亲睡在客房,夜里,娜娜独自躺在主卧的大床上,手放在高高隆起的腹部,能清晰地感觉到孩子在翻身,踢动。她开始用一种极其轻微、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对孩子说话。
“宝宝,你知道吗?爸爸今天回来得挺早。”
“宝宝,今天外面下雨了,有点冷。”
“宝宝,妈妈有点难过,但没关系,妈妈有你。”
这些絮语,是她为自己和宝宝构建的、最后的堡垒。而关于阿威的一切——他的晚归,他的谎言,他身上陌生的香水味,还有那个藏在旧公文包里的首饰盒——都被她小心翼翼地隔绝在堡垒之外。至少现在,她需要这个堡垒坚固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