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德阳建筑公司会议室。
长条会议桌一侧坐着德阳、公司财务总监老周、法务顾问张律师，以及阿强。另一侧是赵总三人。
气氛比前几次见面正式许多。张律师面前摊开着合同草案，已经用红笔做了不少标记。老周则拿着计算器，不时按几下，在笔记本上记录。
“赵总，”张律师推了推眼镜，“合同第七条，保证金的退还条款，写的是‘项目签约后转为履约保证金’。但‘签约后’这个表述太模糊，是签约当天？还是签约后多少个工作日？需要明确。”
赵总点头：“张律师说得对。这样，我们明确写入：合同正式签署后三个工作日内，保证金自动转为履约保证金，监管账户不变，只是性质变更。”
张律师在条款旁做笔记，继续往下看。
老周则更关心付款和结算方式：“赵总，工程款的支付节点，按照这份合同，前期我们要垫资百分之四十，这个比例是不是太高了？”
“周总监，这是部队项目的特殊性。”王经理解释道，“前期审批流程长，但一旦拨款就很及时。而且我们可以在补充协议里约定，如果甲方延期支付，按同期贷款利率计算利息。”
谈判持续了整个上午。德阳大部分时间在听，观察赵总团队的应对。他发现对方对每个问题都有准备，回答专业，给出的解决方案也合理。这种专业性，进一步打消了他的疑虑。
中午在公司食堂简单用餐后，下午继续。到四点半时，主要分歧基本解决。
“您看还有什么问题？”赵总合上自己的文件夹，微笑着问德阳。
德阳环视会议室。窗外阳光斜照，在桌面上投下长长的光影。他想起很多年前，他的第一个办公室只有十平方米，一张二手办公桌，两把椅子。那时他做梦都想有朝一日能坐在这样的会议室里，谈着上亿级别的项目。
而现在，梦想似乎就在眼前。
“我原则上同意。”德阳缓缓开口，“但最后两个问题。第一，我们需要见到部队方面的联系人，至少通个电话。第二，保证金的监管账户，我们要实地查看。”
赵总没有丝毫犹豫：“第一个问题，我可以安排。但部队领导不方便直接出面，可以让具体负责的处长和您通话。第二个问题，账户在建设银行军区支行，您随时可以去查验。”
回答得滴水不漏。
德阳与阿强交换眼神，阿强微微点头。
“好。”德阳站起身，伸出手，“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赵总握住他的手，用力晃了晃。
签约仪式安排在两日后，地点在阿强的会所。按照赵总的说法，这是“低调处理，避免不必要的关注”。
签约当天，德阳特意穿了新买的西装，深蓝色，剪裁合体。阿强打趣说他是“新郎官上轿”。只有德阳自己知道，他凌晨三点就醒了，再也睡不着，脑子里反复推演项目的每个细节。
上午十点，双方在会所的小型会议室正式签署合同。钢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签完字，交换合同，握手，拍照。香槟开启，泡沫溢出杯沿。
“一周内，我们会安排您和部队方面的负责人通话。”赵总举杯，“预祝我们合作成功！”
“成功！”众人碰杯。
下午，德阳亲自和老周去银行办理转账。三百万元，从公司账户划出时，德阳感觉心脏被轻轻揪了一下。但他很快告诉自己：这是投资，是必要的风险，是为了更大的回报。
银行柜员操作完成后，将回单从玻璃窗下推出。德阳看着那张薄薄的纸，上面的数字后面跟着好几个零。他小心翼翼地将回单对折，放进文件袋。
第一周，风平浪静。
德阳每天照常上班，处理公司日常事务，但心思总不由自主飘向那个八个亿的项目。他让项目部开始研究部队工程的特殊规范，让采购部了解军用建材的标准。准备工作悄无声息地展开，像战前的寂静。
赵总在转账后第二天发来短信：“款已收到，正在走内部流程，请放心。”
第三天，德阳忍不住发了条短信询问进展。赵总回复：“首长出差，下周回。”
德阳将手机放在桌上，起身走到窗前。楼下街道车水马龙，行人匆匆。他突然想起常说的一句话：“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他告诫自己要有耐心，大项目不可能一蹴而就。
第二周，德阳开始有些不安。
他给赵见过打电话，第一次无人接听。半小时后赵建国回电，背景音嘈杂，像是在机场或车站。
“不好意思，刚才在开会。事情进展顺利，就这两三天，一定给您消息。”赵总说。
“部队那边的联系人...”德阳试探着问。
“放心，已经约好了，就这几天通电话。”赵总语气笃定。
挂断电话后，德阳在办公室踱步。他拿起合同副本，一页页翻看，每个条款都似乎无懈可击。但那种不安感，像初春的薄冰，看似坚固，实则暗藏裂痕。
第三天的下午，德阳正在工地检查，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区号010，北京。
“喂，您好。”德阳接起电话。
“是德阳建筑负责人吗？”对方声音沉稳，带着明显的北方口音。
“我是。请问您是？”
“我是军区后勤部的，负责基建项目老蔡。”对方语速不快，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老赵同志向我推荐了你们公司，我看了资料，还不错。”
德阳的心跳加速，他走到相对安静的角落：“蔡处长您好！感谢您抽时间来电。”
“嗯。这个项目很重要，质量必须保证。你们公司有相关经验吗？”
“有的，我们做过...”德阳详细介绍公司的几个重点项目，特别是五金厂工程的获奖情况。
对方听得很认真，偶尔问一两个技术问题，都是内行人才会关注的细节。
通话大约持续了十分钟。最后，蔡处长说：“基本情况我了解了。具体事宜，老赵同志会跟你们对接。我这边还有会，先这样。”
“好的好的，谢谢蔡处长！”
电话挂断，德阳长舒一口气。心中的大石落地了一半。至少，部队方面的人是真实存在的，而且确实在关注这个项目。
他立刻打电话给赵总，语气轻松了许多：“赵总，蔡处长刚给我来电话了。”
“是吗？太好了！”赵总听起来很高兴，“我说了，蔡处长办事雷厉风行。这下您就放心了吧？”
“放心多了。那接下来...”
“接下来就是走流程，准备正式签约。”赵总说，“估计还要一周左右。这种大项目，急不得。”
德阳表示理解。挂断电话后，他甚至还哼起了小曲。经过三周的等待和怀疑，终于看到了实质进展。
那天晚上，他难得地睡了个好觉。
第四周星期一，德阳早早到公司。阳光很好，他心情也不错，甚至让秘书给每个员工带了早餐。
上午十点，他给赵总发了条短信：“赵总，新的一周开始了，有什么新进展吗？”
没有回复。
德阳想，可能在忙，没看见。
下午两点，他直接打电话。听筒里传来冰冷的提示音：“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关机？
德阳皱起眉，又打了一遍，还是关机。他尝试拨打王经理和李经理的电话，同样关机。
那种不安感又回来了，而且比之前更强烈，像冬天的寒风，直接穿透衣服，刺进骨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