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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阿芳哭诉(1 / 2)

门在身后合拢时发出沉闷的响声,像一枚钝钉子敲进木头的缝隙里。大刘站在楼道里,早晨快九点的光线从楼梯间高处的窗户斜射进来,切割出明暗分明的几何图案。他没有立即下楼,只是站着,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

这是他的老毛病了——离开。上一个老婆,他也是这样离开的。那个早晨他记得很清楚,七年前的一个早上,他也是这样的情况……。

那女人唠唠叨叨的声音至今还时不时在深夜钻进他的耳朵。

这一次,他没有拿行李箱。只是穿着那件穿了三年、领口已经有些松垮的灰色T恤,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口袋里装着手机、皱巴巴的二十块钱和一包只剩三根的红塔山。他摸了摸左边口袋,确认钥匙还在——这一点和上次不同,上次他把钥匙留在鞋柜上,像放下什么烫手的东西。

大刘慢慢走下楼梯,每一步都踏得很实。三楼拐角处堆着几袋垃圾,散发出隔夜饭菜的酸味。二楼张阿姨家的门开了条缝,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探出头来,好奇地看着他。大刘朝孩子扯了扯嘴角,勉强算是个微笑,孩子却像受惊的兔子般缩了回去,门“砰”地关上了。

走出单元门,清晨的空气带着一丝凉意。这是个老旧小区,建于九十年代初,六层楼没有电梯,外墙的米黄色涂料大片剥落,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院子里有几棵香樟树,长得很茂盛,枝叶几乎要探进三楼的窗户。树下停满了电动车和自行车,缝隙里杂草丛生。

大刘站在院子里,一时不知该往哪里走。背后那扇窗户——四楼左边的那扇——拉着淡蓝色的窗帘。阿芳应该已经回到床上了,他想。她有个雷打不动的习惯:早起给他做早饭,然后等他出门,再回卧室睡个“回笼觉”。她说这是从她母亲那里学来的,“女人得会保养,睡眠是最好的保养品”。

结婚三年,这个习惯从未改变。

大刘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上。第一口烟雾吸进肺里时,他感到一种熟悉的、轻微的眩晕。这是廉价烟草特有的粗粝感,刺痛喉咙,却让人清醒。他朝小区门口走去,脚步不紧不慢,仿佛只是出去买包烟。

小区门口的保安老陈正在小屋里打盹,听见脚步声,眯起眼睛看了看:“大刘啊,今天休息啊?”

“嗯,有点事。”大刘含混地应了一声。

“你们五金厂还好做吧?”

“就那样。”大刘昨天才辞工,他不想多说,点点头走出门去。

街道已经人流开始多起来。早点摊升腾起白色的蒸汽,炸油条的味道混杂着豆浆的香气飘过来。几个晨练回来的老人提着鸟笼慢悠悠走着。清洁工已经打扫干净昨夜留下的垃圾。

大刘沿着人行道漫无目的地走着。去哪里呢?他不知道。上一次他离家出走,去了火车站,买了张最近班次的车票,去了邻省的一个小城,在那里待了半个月,住在三十块钱一晚的招待所里,每天去网吧打游戏,饿了就吃泡面。直到身上的钱花光了,他才灰溜溜地回来。那时前妻已经带着孩子搬走了,桌上留着一张离婚协议书。

这次不一样。他对自己说。这次他只是想出来走走,散散心。等阿芳气消了,等自己这阵烦躁过去了,就回去。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阿芳发来的微信:“你去哪了?”

大刘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按下了锁屏键。他没有回复,只是继续往前走。

大刘离开家,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慌张,而是一种奇怪的、如释重负的轻松感。终于走了。她关掉水龙头,把刷了一半的锅放进水池,用抹布擦了擦手,走进客厅。

茶几上还放着大刘喝了一半的茶杯,里面的茶已经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烟灰缸里有三个烟头,都是他早上抽的。沙发靠垫被压得凹下去一块,是他刚才坐过的地方。整个屋子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烟草、隔夜饭菜和廉价空气清新剂的味道——这是属于大刘的味道,或者说,是属于他们共同生活的味道。

阿芳在沙发上坐下,盯着那半杯茶看了很久。阳光从阳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尘埃在光线中飞舞,像极小的、金色的精灵。她想起母亲说过的话:“男人就像孩子,不高兴了就要闹脾气。你让他闹,闹够了自然就回来了。”

可是母亲没有告诉她,如果男人一次又一次地闹,如果每次“回来”之后什么都没有改变,该怎么办。

阿芳站起身,走进卧室。窗帘没有拉开,房间里光线昏暗。双人床上,她那一侧的被子已经整理好,大刘那一侧则胡乱堆着,枕头歪在一边。她在床边坐下,手指抚过床单上的褶皱。这是结婚时买的床单,大红色,上面印着俗气的牡丹花。当时她想要素雅一点的,但婆婆说红色吉利,硬是买下了这一套。

“过日子要那么讲究干什么?”婆婆当时这样说,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阿芳叹了口气,脱掉拖鞋,躺到床上。被子里还残留着大刘的体温和气味。她闭上眼睛,试图入睡。这是她每天早起的习惯——做好早饭,送儿子出门上学,然后回来睡个回笼觉。一开始是因为晚上睡不好,大刘打呼噜声音太大,她常常半夜醒来,睁着眼睛到天亮。后来就成了习惯,即使偶尔晚上睡得好,早晨等大刘出去上班,她也会回到床上,躺一会儿,哪怕睡不着。

今天却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各种念头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昨晚的争吵又浮现在眼前,其实算不上争吵,更像是一场沉默的对峙。

阿芳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套是昨天刚换的,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她想起小时候,母亲总是在天气好的时候把被褥拿到院子里晒,晚上睡觉时,被子里满是太阳的香气。那时候父亲还在,一家人挤在乡下那栋老房子里,日子清贫,但至少是完整的。

父亲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好像也是从做生意失败开始。先是承包鱼塘亏了本,后来跟人去城里搞装修,又被骗了钱。父亲开始喝酒,喝醉了就和母亲吵架,摔东西。再后来,父亲也常常“离家出走”,有时候几天,有时候十几天。母亲总是说:“让他去,散散心就好了。”

可是父亲最后一次离家,再也没有回来。有人在县城的长途汽车站见过他,背着一个破旧的牛仔包,上了一辆去省城的车。那一年阿芳十五岁,弟弟十二岁。母亲没有哭,只是更加沉默地干活,种地、养猪、打零工,供她和弟弟读书。

阿芳考上中专那年,母亲拉着她的手说:“阿芳,以后找男人,别的都不重要,一定要找个性子稳的。穷一点没关系,但人要踏实。”

她以为自己找到了。

结婚那天,大刘喝多了,拉着她的手说:“阿芳,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她信了。

可是三年过去,好日子没有来,来的只是越来越多的无休止的焦虑。

阿芳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几处水渍,是去年楼上漏水留下的,像一幅抽象的地图。她该起来做午饭了。大刘也许中午会回来,也许不会。但饭总要做的,日子总要过的。

中午十一点半,阿芳从床上起来。回笼觉终究还是没睡着,只是迷迷糊糊地躺了三个多小时。她感到头疼,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走进客厅,一切还是早晨的样子。大刘的那半杯茶还在茶几上,烟灰缸里的烟头也没有清理。阿芳走过去,端起茶杯,走进厨房,把茶水倒进水槽。褐色液体顺着不锈钢表面流下,留下一道淡淡的痕迹。

她开始准备午饭。冰箱里没什么菜了,只剩下一小把蔫了的青菜,两个西红柿,三个鸡蛋。橱柜里还有半袋米,一包挂面。阿芳拿出西红柿和鸡蛋,打算做个西红柿鸡蛋面。简单,省事,也省钱。

切西红柿的时候,她不小心切到了手指。刀很快,伤口不深,但血立刻涌了出来,在案板上洒了几滴鲜红。阿芳愣愣地看着那几滴血,忽然想起结婚第一年,也是切菜切到手,大刘慌慌张张地跑进来,翻箱倒柜找创可贴,笨手笨脚地给她贴上,还吹了吹伤口,说:“吹吹就不疼了。”

那时候他的眼睛里有关切,有心疼。

从什么时候开始,这种关切不见了呢?阿芳想不起来。也许是在日复一日的柴米油盐中淡去的。她只记得,上次她感冒发烧,大刘只是说了句“多喝热水”,就出门去了。

阿芳打开水龙头,用冷水冲洗伤口。刺痛感让她清醒了一些。她用纸巾按住伤口,找了片创可贴贴上。然后继续切菜,这次小心多了。

面煮好的时候,已经十二点半了。阿芳把面条盛到两个碗里,端到餐桌上。她在大刘常坐的位置前放了一碗,然后在自己位置前放了一碗。两碗面冒着热气,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有点孤单。

她坐下来,拿起筷子,又放下。该给大刘打个电话,问他回不回来吃饭。

阿芳拿起手机,找到大刘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通了,响了三声、四声、五声……一直没有人接。自动挂断后,她又拨了一次。这次响了七八声,还是没有人接。

也许他在忙,没听见。阿芳想。大刘有时候在那些嘈杂的工厂区,确实听不见手机响。

她先吃自己的那碗面。面条煮得有点软,西红柿不够酸,鸡蛋炒得有点老。但阿芳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细嚼慢咽。餐桌正对着阳台,可以看到外面的一角天空。今天天气很好,天空是那种澄澈的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过。

吃完自己那碗,大刘的那碗面已经坨了,表面结了一层膜。阿芳把两碗都收进厨房,倒进垃圾桶。浪费了,她有点心疼,但更心疼的是别的东西,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慢。阿芳打扫了卫生,擦了桌子,拖了地。把大刘乱扔的衣服收起来,该洗的放进洗衣机,该挂的挂进衣柜。做这些的时候,她感觉自己像个机器人,按部就班,没有思考,也没有感觉。

三点钟,她又给大刘打了个电话。这次直接转到了语音信箱:“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关机了。

大刘的手机很少关机,担心五金厂领导联系不到他。不过他现在情况不一样,已经辞工了。

她打开微信,给大刘发了条消息:“你在哪?怎么关机了?”

消息发出去,像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应。

阿芳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动物。她打开电视,又关上。拿起一本书,翻了两页,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最后她坐到沙发上,盯着对面墙上的结婚照。照片是在影楼拍的,她穿着白色的婚纱,大刘穿着黑色的西装,两个人都笑得很标准,很幸福。现在看,那笑容有点假,像是戴上去的面具。

四点钟,阿芳又打了一次电话。还是关机。

五点钟,再打一次。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