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早就定好的行程。”阿强说,“大刘,我觉得...老梅说得对,德阳这是铁了心要赖账了。”
德阳知道大刘一直在追这笔钱,他考察回来后。他认为是要给大刘摊牌了。
德阳邀请大刘,晚上一起吃饭,好好聊一下。
大刘如约而至。
两个人见面后,德阳显得非常客气,让大刘心中的怒火瞬间熄灭一大半。
“大刘兄弟,路上堵吧?快坐快坐。”德阳拉开主位的椅子,却把大刘让到了靠门的位置,自己很自然地坐在了里侧。大刘眼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还是笑着落了座。
菜是提前安排好的。冷盘八碟,热菜十二道,中间是道招牌清蒸东星斑。德阳亲自斟酒,酒线拉得细长,泡沫在杯口堆起细腻的雪。“这是朋友从厂里直接带的,十五年陈,尝尝。”
三巡过后,桌上的话头还绕着圈子。大刘几次想把话头往那笔钱上引,都被德阳用酒杯挡了回去。
“大刘兄弟,”德阳忽然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嘴,“咱俩认识也有三年多了?”
大刘怔了怔:“是。”
“快四年。”德阳重复了一遍,眼神有些飘远,“那时候是我起五金厂找阿娟时遇到您。”德阳有意让大刘想起过去的事。
两人一饮而尽。酒是好酒,醇厚绵长,但大刘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他知道,铺垫越长,后头的话越重。
果然,德阳放下酒杯后,整个人靠向椅背。包间里空调开得足,他却解开了衬衫最上面的扣子,像是有些透不过气。
包间里弥漫着花椒与红油的辛香,水晶吊灯的光投在深色实木桌上,映得那瓶开了封的茅台泛着琥珀色的光。德阳把玩着手中的白瓷酒杯,目光却落在对面的大刘脸上。
“大刘兄弟,”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你知道我这人,重情,也记仇。”
大刘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老梅和阿娟那事儿,您最清楚。”德阳顿了顿,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大刘脸上,“这么多年,我这儿,”他指了指自己心口,“一直过不去。”
空气凝固了。窗外的车流声、隔壁包间的喧哗,都像是被一层玻璃隔开,变得遥远而模糊。大刘感到喉咙发干,他端起酒杯想喝一口,却发现手抖得厉害,酒液在杯中晃出细碎的涟漪。
“德阳,那事……”
“你别说,”德阳抬手制止,“听我说完。”
他从烟盒里磕出两支烟,递给大刘一支,自己点上一支。烟雾升腾起来,隔在两人之间,像是道无形的屏障。
“那笔钱,”德阳吐出一口烟,“我知道你追得紧。从云南回来这一路上,我都在想这事。”
大刘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德阳,那是我的钱。当初说好了。现在拖了快半年了,我那边……”
“你那边怎么了?”德阳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大刘兄弟,这笔钱怎么来的,你我都清楚。还有老梅和阿娟那档子事……”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敲在大刘的神经上。他脸色开始发白。
德阳掸了掸烟灰,“你夜里睡得踏实,可我一闭眼,就是老梅和阿娟乱七八糟的事。”
“那不是我的错!”大刘猛地提高音量,随即又压下去,像是怕被外面听见,“至于老梅和阿娟……那些都没有证据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德阳笑了,笑声干涩,“大刘兄弟,咱们都是明白人,就别揣着明白装糊涂了。那笔一百万,里头有多少是老梅该拿的?”
大刘死死盯着他,不说话。
包间里的空气沉得能拧出水来。大刘感到后背的衬衫已经湿了一片,粘在皮肤上,又冷又腻。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德阳看着他,目光里有种近乎悲悯的东西。他重新斟满两杯酒,推了一杯到大刘面前。
“这笔钱,我不打算给了。”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宣布一件早已决定的事,“不是赖账,是抵债。要找原因,这都是老梅惹的祸。阿强不了解,您应该清楚。”
“你……”大刘终于挤出一个字,声音嘶哑,“你这是明抢。”
“随你怎么说。”德阳举起杯,“但我德阳不是绝情的人。工地上那些废品,以后还归你收,价格按市场走。细水长流,大刘兄弟,……。”
他顿了顿,补上最后一击:“再说了,这钱你真敢往台面上摆吗?真要闹起来,五金厂的老板还饶得了你和老梅,你心里清楚。”
大刘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整个人垮了下去。他盯着那杯酒,看着杯中自己的倒影——扭曲的,模糊的,陌生的一张脸。
这些往事被岁月蒙上灰尘,他以为早就忘了。可德阳轻轻一吹,灰尘下的伤口依然鲜红。
“想明白了?”德阳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大刘忽然笑了,笑声里满是苍凉。他端起那杯酒,一饮而尽。酒很辣,一路烧到胃里。
“德阳,”他放下杯子,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你赢了。”
德阳脸上没有胜利者的得意,反而有种说不出的疲惫。“大刘兄弟,我不是要赢你。我是想让老梅知道,有些债,迟早要还。”
大刘感觉已经是无言以对,心里暗想“回去怎么和老梅说这个事情,一百万里面自己还搭上了三十万。”
大刘悄悄打开手机的录音功能。他又问德阳“您确定不给100万了吗?”
“确定不给了。”德阳声音提高了一些。
“不给的原因,就是您认为老梅和阿娟有乱七八糟的事?”
“是呀!大刘兄弟都给您说了好几遍了,你还问有意思吗?”德阳在酒精的刺激下,显然有点不耐烦。
大刘什么也没有说,他按掉录音键,收起手机,起身离开。走过长廊时,脚步有些踉跄,不知是酒意上头,还是别的什么。
窗外,夜正深。城市在黑暗中呼吸,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每个人都在它的腹中挣扎、撕咬、求生。
而明天太阳升起时,这场游戏又将进入新的回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