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娘转向老梅:“老梅,审计那边有些问题需要你过去说明一下。”
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工人和德国工程师都听到了。车间的气氛瞬间微妙起来。
老梅深吸一口气:“现在吗?”
“现在。”
明辉想说什么,被母亲一个眼神制止了。
老梅点点头,脱下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跟着老板娘走出车间。经过明辉身边时,他低声说:“盯着第三检测单元,传感器偶尔会误报,实际没问题。”
这是他离开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审计办公室里,阿峰已经准备好了材料。见老梅进来,他起身点点头:“梅厂长。”
“叫我老梅就行。”老梅在椅子上坐下,背挺得笔直。
老板娘坐在对面,隔着一张桌子,却像是隔着一条鸿沟。
“新厂房地基工程,合同金额一百五十万,实际付款一百八十万。”阿峰翻开文件,“三十万差额,有你的签字,但没有补充协议和工程变更单。”
老梅沉默了几秒:“当时地基遇到流沙层,需要额外加固。工期紧,我口头同意施工方先做,手续后补。”
“为什么后来没补?”
“忙,忘了。”老梅说,这个理由连他自己都觉得苍白。
阿峰继续:“钢结构材料款,合同九十万,付款一百零八万...”
一笔一笔,七笔款项,八十六万差额。老梅的解释大同小异——工程需要、工期紧张、信任老合作伙伴、手续后补但最终忘记补办。
老板娘一直没说话,只是看着老梅。她的眼神很复杂,有失望,有愤怒,也有一丝不忍。
“这些钱,有没有进你个人口袋?”阿峰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老梅猛地抬头:“没有!一分钱都没有!我可以对天发誓,这些钱都用在了工程上!”
“但你没有证据。”老板娘终于开口,声音冰冷,“老梅,八十六万,足够立案了。”
办公室陷入死寂。窗外的机器轰鸣声隐约传来,那是老梅为之奋斗了一生的声音。
“给我两天时间。”老梅的声音嘶哑,“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什么交代?”老板娘追问。
老梅没有回答,站起身:“两天后,你会知道的。”
他走出办公室时,脚步有些不稳。走廊很长,他走得很慢,路过的工人们纷纷侧目,有人想打招呼,看到他的脸色又咽了回去。
老梅没有回车间,而是直接回了家。
他在书桌前坐了很久,取出存折和几张银行卡。所有存款加起来,正好八十六万多一点——这是桂芳被骗后追回来的款。
第二天,老梅没去厂里。他跑了几家银行,把定期存款全部提前取出,损失了不少利息。最后,八十六万现金,整齐地装在两个手提袋里。
与此同时,厂里谣言四起。
“听说了吗?老梅贪了工程款,老板娘要送他进去!”
“不能吧?梅厂长不是那种人。”
“审计都查出来了,八十六万呢!”
“老板娘这是要卸磨杀驴啊...”
车间里的气氛明显不对。生产效率下降了15%,质检不合格率上升。工人们心不在焉,管理层也人心惶惶。
明辉焦头烂额。
“妈,非要这样吗?”晚上回家后,他终于忍不住了,“梅叔对厂里的贡献,难道抵不过这些账目问题?”
林秀琴在泡茶,动作很慢:“明辉,管理企业不是讲人情。今天放过八十六万,明天就有人敢动八百万。”
“可是——”
“没有可是。”老板娘打断他,“这件事必须有个了断。不是为了整老梅,是为了立规矩。你将来接手时,才能令行禁止。”
明辉沉默了。他知道母亲说得对,可想到老梅花白的头发和颤抖的手,心里就像压了块石头。
“如果...如果梅叔补上钱呢?”他问。
老板娘手顿了顿:“那也要看情况。”
第三天早上八点五十分,老梅准时出现在老板娘办公室门口。他穿着那身试产时的西装,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提着两个不起眼的手提袋。
九点整,门开了。
办公室里,老板娘、阿峰,还有公司的法律顾问都在。老梅把手提袋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八十六万,现金。”老梅说,“差额我补上。”
阿峰检查了袋子,点点头:“数目对的。”
老板娘看着老梅:“老梅,这不是钱的问题。”
“我知道。”老梅从怀里掏出辞职信,放在桌上,“这是我的辞职信。所有责任我承担,与厂子无关。”
老板娘没有想到老梅会这样做,她知道自己查老梅的事,一直都是瞒着老板的,要是老板知道了就麻烦了。她马上换了口气:“这些钱,真是工程上用掉的?”
“每一分都是。”老梅迎着她的目光,“我跟你保证,我这辈子没拿过厂里一分不干净的钱。这些差额,确实是因为工程变更,但我管理失误,手续不全。”
“为什么不早说?”
“怕。”老梅苦笑,“怕你觉得我能力不行。结果越怕越错,越错越多。”
法律顾问开口了:“梅厂长,从法律角度,即使您补上钱,这些行为已经涉嫌职务违规,严重的话——”
“小陈,”老板娘打断他,“让我和老梅单独谈谈。”
阿峰和法律顾问对视一眼,起身离开。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个人,和桌上两大袋现金。
“老梅,明辉不能没有你。”老板娘突然说,“厂里的技术,只有你最懂。”
老梅愣住了。
“钱你拿回去。”老板娘把袋子推回来,“辞职信我也不会收。”
“可是——”
她转过身,眼睛有些红:“但我必须立威,必须让所有人知道,规矩就是规矩。所以,新厂区负责人的位置你不能坐了。我新设一个技术总监的职位,你来做,专门负责技术培训和重大生产问题解决。薪水...降两级。”
老梅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你愿意吗?”老板娘问,“愿意的话,今天的事到此为止。审计报告我会封存,对外就说财务流程优化,发现了一些历史遗留问题,已经妥善解决。”
“我愿意。”老梅说,声音哽咽。
消息很快传遍了全厂。老梅从一把手变成了技术总监,搬出了二楼那间宽敞的办公室,搬进了车间旁边的小房间。薪水降了,权力小了,但人留下来了。
工人们的反应很微妙。有人为老梅不平,有人说老板娘仁慈,更多人松了口气——技术核心还在,厂子就不会垮。
老板娘达到了自己的目的,老梅已经把位置腾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