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桌上吧。”明辉指了指办公桌,“陈秘书,麻烦你两件事:第一,把新厂区的组织结构图和人员名单做成展板,挂在那面墙上;第二,通知下去,从明天起,所有主管级以上的会议纪要必须当天提交,我需要随时掌握各部门动态。”
“好的,我马上去办。”他利落地回答,放下文件后没有立即离开,而是犹豫了一下,“还有件事......梅总——梅总监刚才来过了,说有些技术文件还在办公室,想取走。”
明辉转过身:“你怎么处理的?”
“我说需要请示您,让他稍等。”
“让他取走。”明辉说,“属于技术部的文件全部拿走,但管理类文件留下。你亲自陪同,做好交接记录,双方签字。”
“明白。”
陈秘书离开后,明辉坐进宽大的办公椅,开始翻阅送来的文件。生产数据、人员档案、质量报告......他看得很快,但重要的数字和名字都会记在笔记本上。两个小时后,笔记本已经写了七八页,上面圈圈点点,画满了箭头和问号。
下午四点,他走出办公室,准备亲自去车间看看。
新厂区一共有三个车间,主要生产汽车零部件。一号车间是冲压车间,噪音最大;二号车间是焊接车间,火花四溅;三号车间是总装车间,最干净也最讲究流程。
明辉换上工装,戴好安全帽,没有通知任何人,独自走进了一号车间。
机器的轰鸣声震耳欲聋,空气里弥漫着金属和机油的味道。生产线正在运转,巨大的冲压机有节奏地起落,每一次都发出沉重的撞击声。工人们各司其职,但明辉敏锐地注意到,几个工位的操作员动作有些懒散,有人甚至在玩手机。
他走到一台冲压机旁,观察了五分钟。这台机器每次冲压的间隔时间是三秒,但他掐表计算,实际间隔在三点五到四秒之间。别小看这一秒的差距,一天下来,产量就能差出百分之十。
明辉招手叫来车间主任老赵:“这台机器的设定周期是三秒,但现在平均要三点八秒,什么原因?”
老赵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来人会问这么具体的技术问题:“这个......可能是模具磨损,或者气压不稳定,得让维修班检查。”
“上次保养是什么时候?”
“上个月......十五号吧。”
明辉走到机器控制面板前,调出运行记录。屏幕上显示,上次保养是二十五天前,而且保养记录很简单,只有“正常”两个字。
“保养记录谁负责填写?”
“维修班。”老赵的语气有些不耐烦。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明辉走遍了三个车间。他问的问题都很具体:这台机器的产能利用率是多少?这个工位的培训记录在哪里?这批零件的报废率为什么这么高?夜班和白班的产量差距有多大?
走到三号车间时,明辉在一个工位前停下。这里负责最后的质量检查,工人正在用卡尺测量零件尺寸。
“抽检比例是多少?”明辉问。
“百分之五。”质检员回答。
“标准是多少?”
“......百分之十。”
明辉拿起一个检查过的零件,对着光仔细看:“这个边角有毛刺,为什么通过了?”
质检员脸色发白,看向车间主任。
三号车间主任老李赶紧说:“可能是漏检了,我们一定加强管理......”
“不是漏检,”明辉把零件递给他,“是检查标准降低了。告诉我,谁允许把抽检比例从百分之十降到百分之五的?”
老李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明天上午九点,三个车间主任、品质部周经理,到我办公室开会。”明辉说完,转身离开了车间。
回到办公室时,已经快六点了。明辉脱下工装,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中有血丝,但目光依然锐利。
他给老板娘发了条简短的汇报:“已初步查看车间,发现若干问题。明天上午开会研究。晚上赴车间主任的饭局。”
老板娘很快回复:“注意分寸。另外,老板可能会给你打电话。”
果然,十分钟后,明辉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董事长”。
“明辉啊,任命宣布了?”电话那头的声音浑厚,带着某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是的,下午已经和各部门主管见过面。”
“新厂区很重要,你要多用点心。老梅那边......毕竟是老同志了,技术上也确实有一套,该尊重还是要尊重。”
“我明白,老板。技术上的事情我一定会多向梅总监请教。”
“嗯。你妈给你的指标看到了?三个月,时间紧任务重,有什么困难直接跟我说。”
“暂时没有,我会尽快拿出方案。”
“好,好好干。”
电话挂断了。明辉握着手机,品味着老板话里的每一个字。表面是鼓励和支持,但“该尊重还是要尊重”这句话,明显是在敲打他不要对老梅逼得太紧。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窗外,夕阳西下,厂区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远处传来换班的广播声,工人们像潮水一样从车间涌出,又有一批人涌进去。昼夜不停,机器永远在运转。
六点半,明辉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拿起公文包出门。他没有叫司机,自己开车前往聚贤楼。
聚贤楼是工业区附近最有名的饭店,装修豪华,包厢隐秘,是谈事情的好地方。明辉停好车,走进大堂,立刻有服务员迎上来。
“您好!五金厂赵主任他们在888包厢,请跟我来。”
包厢很大,足以容纳二十人,但现在只坐了五个。三个车间主任都在,还有两个生产部的主管。桌上已经摆了几道凉菜,两瓶茅台赫然立在转盘中央。
看到明辉,老赵第一个站起来,其他人也纷纷起身。
“坐,都坐。”明辉笑着摆摆手,在主宾位坐下,“让各位久等了。”
“没有没有,我们也刚到。”老李一边说一边给明辉倒茶。
明辉接过茶杯:“工作还要靠各位多支持。”
“那是必须的!”老赵拍着胸脯,“我们一定全力配合厂长工作。来,我先敬您一杯,恭喜高升!”
酒过三巡,桌上的气氛热络起来。几杯茅台下肚,话匣子也打开了。
“不瞒您说,新厂区确实有些问题。”老赵脸颊泛红,说话声音大了几分,“设备都是新的,但工人不行啊。老厂区的熟练工不愿意过来,招的新人培训三个月都上不了手。”
“不光人的问题,”三号车间主任老王插话,“供应链也有问题。老厂区的供应商合作多年,质量稳定。新厂区为了降低成本,换了一批新供应商,结果材料质量参差不齐,我们生产线上难做啊。”
“还有管理制度,”老李压低声音,“老梅厂长在的时候,很多事情可以灵活处理。但现在总部管得严,屁大点事都要写报告走流程,耽误多少事。”
明辉静静地听着,不时点头,偶尔问一两个细节问题,但从不发表看法。他面前的酒杯始终只有半杯酒,每次碰杯都只是象征性地抿一口。
酒喝到第三瓶时,真正的试探来了。
老赵凑近了些,酒气喷到明辉脸上,“咱们都是干实事的人,客套话就不说了。您新官上任,我们都支持。但有些事......能不能通融通融?”
“什么事?”明辉放下筷子。
“比如说加班费的计算方式,还有绩效考核的标准......”老赵搓着手,“老梅厂长在的时候,有些变通的办法,兄弟们也都能多拿点。要是完全按总部那套来,大家积极性就没了。”
明辉笑了:“赵主任,你的意思我明白。但我也得实话实说——审计刚结束,总部现在盯得紧。不过你们放心,只要生产指标完成得好,员工的利益我一定会争取。”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承诺什么,也没完全拒绝。
老李和其他几人对视一眼,又换了个方向:“那老梅厂长那边......您打算怎么安排?他毕竟是技术总监,很多技术问题还得靠他。”
“当然要靠他。”明辉正色道,“梅总监是公司的技术骨干,我很多地方都要向他学习。工作上该请示的请示,该汇报的汇报,这一点绝不会变。”
一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结束时,明辉和每个人都握了手,说了些鼓励的话。走出饭店时,晚风一吹,他的酒意散了大半,头脑更加清醒。
坐进车里,他没有立即发动,而是点开手机备忘录,记下几个关键词:
设备保养记录不全
抽检比例不达标
新员工培训不足
供应链质量问题
加班费计算方式存疑
这些都是今晚得到的信息,有些是问题,有些是试探,有些可能是陷阱。他需要一一甄别,慢慢处理。
权力是件奇妙的东西。它不声不响地到来,却能让周围的人态度瞬间改变。今天之前,那些车间主任可能根本不会多看他一眼。今天之后,他们就要揣摩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
但明辉清楚,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老梅不会轻易认输,车间主任们各有算盘,总部那边既要结果又不能出乱子。他就像走在钢丝上,稍有不慎就会坠落。
回到公寓,已经十一点了。明辉没有立即休息,而是打开电脑,开始整理今天收集到的信息,草拟明天会议的内容。他知道,明天的会议将是他上任后的第一场硬仗。
窗外的城市渐渐安静下来。明辉敲完最后一个字,揉了揉酸胀的眼睛。桌边的绿萝在台灯下舒展着叶子,绿得生机勃勃。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远处,新厂区的方向还亮着灯光,夜班工人在继续生产。那里有他的办公室,他的责任,他的未来。
明天,战斗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