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化者”没有追来。
这一认知并未给“精卫”号残破的舰桥带来丝毫轻松,反而像一层更厚的冰霜,覆盖在每一个幸存者的心头。对方那跨越空间的精准一击,那冰冷高效的封锁意图,以及此刻……在占据绝对优势、且已重创目标后,却并未急于赶尽杀绝的“从容”,都透露出一种更令人不寒而栗的意味。
它不在乎他们是否暂时逃脱。或许在它那冰冷如机械的判定逻辑中,已将他们标记为“已失效”或“低优先级清理目标”。又或许,它只是暂时被“幽影庇护所”最后的反击牵制,或是转向了其他更重要的“净化”任务。无论原因如何,这种被更高等存在“漠视”的感觉,比直接的死亡威胁更深刻地刺痛着人类的尊严与认知。
林云没有时间去品味这种屈辱或恐惧。危机只是暂时解除,而非过去。伤痕累累的“精卫”号如同在雪原上拖着断肢流血的野兽,每一秒的暴露都可能导致最终消亡。那个自称“新家园”的文明发出的引导信号依旧稳定而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意味。在无法评估对方意图、自身又完全丧失抵抗和沟通能力的情况下,贸然接近一个拥有轨道防御识别区的未知文明,风险绝不亚于面对“净化者”。
他们需要时间。时间喘息,时间修复,时间观察,时间判断。
“启动‘幽灵协议’。现在。”林云的声音打破了舰桥压抑的寂静,干涩却斩钉截铁。
“幽灵协议”——“精卫”号设计之初针对最极端情况的隐蔽生存方案。其核心是彻底放弃一切主动信号,最大限度地与宇宙背景融为一体。
指令下达,仅存的能量被重新分配。主引擎彻底熄火,姿态调整推进器停止喷射,连维持模拟重力的惯性阻尼器都降至仅能抵消致命旋转的最低功耗。所有外部传感器阵列从主动扫描模式转为完全被动接收,且敏感度被调低,以避免自身电子噪音泄露。舰体表面的光学迷彩和能量吸收涂层被激活到理论极限,尽管多处破损让效果大打折扣。最重要的是,包括刚刚接收到“新家园”信号并短暂开启的通讯系统在内,所有可能向外辐射电磁波或能量特征的非生命维持系统,被逐一、彻底地关闭。
“精卫”号内最后几盏应急照明也逐一熄灭,只剩下个别关键控制台和生命维持监控器上,几个孤零零的、被调至最低亮度的指示灯,在绝对的黑暗中散发出幽微的光芒。空气循环系统的低频嗡鸣消失了,舱内温度开始不受控制地缓缓下降,只有人们的呼吸声,以及偶尔从舰体深处传来的、不详的金属应力呻吟,证明着时间仍在流逝。
舰船彻底“死”去,化为一块随波逐流的、冰冷而沉默的金属残骸。
船员们裹紧了保暖衣物或毯子,在固定位置坐下或躺下,在黑暗和寂静中保存体力,也承受着巨大的心理压力。每一次舰体异常的震动,都会引来一阵紧张的屏息。每一秒对未知命运的等待,都像是在无形的深渊边缘行走。他们刚刚目睹了“净化者”的毁灭力量,又身负重伤漂泊在完全陌生的星域,前方是意图不明的陌生文明,后方是可能随时再次出现的死神。绝望和无助如同冰冷的藤蔓,悄悄缠绕着每个人的心脏。
林云将自己固定在舰长席,关闭了面前所有发光的屏幕,只留下一块不发出任何光线的触摸板,用于接收“伏羲-子”通过最低功耗内部线路传来的、经过极度压缩的关键状态信息。她在黑暗中静静坐着,倾听着舰桥细微的声响,思考着,计划着。作为舰长,她没有资格沉溺于情绪。
“伏羲-子”的声音,通过骨传导耳机,以几乎无法察觉的音量在她耳边响起:“‘幽灵协议’已完全执行。当前漂流速度与方向稳定。被动传感器阵列低功耗运行中,持续记录环境数据。‘新家园’引导信号强度随距离拉远而衰减,但其轨道防御网络未表现出追踪或敌对反应迹象。‘净化者’能量特征……未在可探测范围内重现。”
“记录到的‘净化者’最后攻击能量数据,分析优先级提到最高。”林云在心中默念指令,她知道“伏羲-子”能通过生物电感应捕捉到。
“正在分析。数据残缺严重,干扰极大。初步特征提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