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针代笔,绣万民于龙袍之内……资助女塾,散尽嫁妆,只为女童有书可读……”他喃喃自语,眼中满是不可置信,最后竟失声惊呼:“这是……这是我太姑奶奶的事!族里说她败坏门风,才被除了名!”
这一声惊呼,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打破了仪式的庄严肃穆。
周围的族人纷纷围了过来,好奇地传阅着那页薄薄的纸。
一时间,祠堂内议论四起,惊讶、疑惑、恍然大悟的表情,在众人脸上交替出现。
一直闭目养神的林老太太,此刻也睁开了眼。
她拄着龙头拐杖,在众人的簇拥下,缓缓走到香案前。
她没有去看那些窃窃私语的族人,只是拿起那页《昭华录》,浑浊却依旧锐利的双眼,逐字逐句地读了下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许久,老太太放下那页纸,久久不语。
就在众人以为她要发怒斥责这“不成体统”的举动时,她忽然转头,声音沙哑却如洪钟:“来人,取朱笔!”
全场皆惊!
朱笔,那是唯有族长才能动用,用以在族谱上批注、增删的最高权力象征。
一位族老迟疑着将朱笔奉上。
林老太太接过笔,拐杖在青石板上重重一顿,目光如烧红的烙铁,扫过在场每一个林家人。
“把这一页,拓进正卷!”
众人面面相觑,祠堂内鸦雀无声。
“怎么,听不懂吗?”老太太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林家若只记得姓,不记人,那跟华宸集团要我们卖掉的‘同源记’有什么分别?迟早,都只是个空壳!”
当晚,一封行政通知送到了沈昭昭手中:林氏宗族族谱编纂委员会,正式邀请她担任“文化叙事顾问”,全权负责“补录家族遗失记忆”事宜。
一纸任命,意味着她赢得了这场无声的战争。
可沈昭昭没有立刻答应。
她带着念云,再次来到夜晚空无一人的祠堂。
香火味犹在,一切静谧而肃穆。
念云仰起小脸,好奇地指着那些高大的牌位,奶声奶气地问:“妈妈,我们的名字,以后也会写在上面吗?”
沈昭昭蹲下身,温柔地注视着女儿清澈的眼睛。
她没有回答,而是从包里拿出一支荧光笔,走到一根刚刚装好、尚未上漆的原木色侧梁旁,在那片空白处,一笔一划,写下了一行小诗。
“光进来的地方,就是家。”
第二天清晨,前来做最后收尾的工人们惊奇地发现,当第一缕晨光透过祠堂的雕花窗棂,恰好照射在那根侧梁上时,那行荧光色的字迹,竟在地面上投下了一道清晰无比的影子,宛如一枚深刻的印章,烙印在了林家的土地上。
一周后,新版族谱的预览版在家族内部发布。
发布会现场,没有纸质的谱书。
取而代之的,是祠堂正墙上的一幅巨大的动态光影投影。
首页不再是冷冰冰的金色谱系图,而是一幅温暖的动画:七个蜡笔画风的小人,手拉手,奋力推开一扇歪斜的小门——正是念云画的那幅画。
门后,光影流转,浮现出不同年代林家女性的身影。
有穿着旗袍在学堂教书的,有在战乱中背着药箱奔走的,有在算盘上拨动家族兴衰的……最后,画面定格在沈昭昭与念云并肩站在祠堂前,微笑凝望的模样。
一段清澈温和的旁白随之响起,是沈昭昭接受采访时的录音。
“我不是要改写历史,我只是想让那些在漫长岁月里,从未被听见的呼吸,终于能拥有属于自己的回声。”
林修远站在展厅外,静静地听完了整段录音。
他没有走进去,只是转过身,对身旁的助理平静地吩咐:“通知行政部,把总部顶层会议室墙上那幅家族树,换成这个版本。”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他拨通了沈昭昭的电话,听着电话那头她清浅的呼吸声,低沉地开口,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释然与温柔。
“昭昭,这次不是你赢了。”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深的笑意,“是我们,终于学会了怎么输。”
新族谱发布会的喧嚣与震撼,在第二天清晨化为了沉静的余韵。
沈昭昭坐在书房里,暖黄的台灯下,摊开着数盘昨晚发布会所用的访谈录音带。
她本想将这些素材整理归档,指尖却在触碰到其中一盘标着“林老太太·口述史”的录音带时,微微一顿。
这盘带子,是她前几周为补全资料,特意请婆婆录下的。
不知为何,她心中忽然升起一个念头,想再听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