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由林氏宗族理事会连夜发来的“质询函”,措辞严厉得像是古代宗祠里颁下的训诫。
鎏金的信笺上,每一个字都透着居高临下的冰冷——“无视宗族体面”、“擅启事端”、“以小辈之身,妄议家风”、“责令即刻停止一切‘抛头露面’之举,于静听阁内省思己过”。
管家站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
这封信的分量,足以压垮任何一个嫁入林家的媳妇。
然而,沈昭昭只是平静地将信纸折好,放回信封,嘴角甚至还噙着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宫斗文写多了,她对这种“先声夺人”的下马威再熟悉不过。
理事会那群老古董,不过是林老太太推到前台的“枪”,用来试探她底线的工具人罢了。
真正的战场,从来不在纸上。
果然,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来自厨房主管的私信跳了出来:“大少奶奶,老太太今早六点就到了小灶房,一个人待着,谁也不让进。她……她点名要试做‘您小时候最爱吃的南瓜粥’,可我们问她您老家是哪里的,有什么口味偏好,她一概不知,只让我们把所有能想到的南瓜粥做法都备一份料。”
信息
照片里,林老太太穿着一身素净的家常服,背影挺得笔直,正对着一排食材发呆。
那背影里,有执拗,有茫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长辈的笨拙。
昨夜那句沙哑的“我想试试”,原来不是客套。
沈昭昭望着手机屏幕怔了片刻。
她想起昨夜念云那段奶声奶气的录音:“下次我要拍外婆跳广场舞!”孩子的天真,像一把钥匙,撬开了一道紧闭多年的门缝。
她轻轻敲下两个字,回了过去:“别拦。”
不要去指点,不要去献殷勤。
宫斗里,最高明的不是递上答案,而是让对手心甘情愿地来向你求解。
沈昭昭放下手机,转身从书房最底层的抽屉里,翻出了一本落了灰的旧相册。
她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张已经泛黄的五岁生日照,用手机扫描下来。
照片上,小小的她扎着两个羊角辫,坐在外婆腿上,正埋头于一只印着红鲤鱼的粗瓷大碗里,喝得小脸像只花猫。
背景,是江南老家巷子里那面爬满了爬山虎的斑驳旧墙。
她将这张照片,设置为林家内部“味道工作坊”群的最新公告图,并附上了一段耐人寻味的话:““记忆线索公开征集”谁能告诉我,这碗让我念念不忘的南瓜粥,为什么是咸的?”
一石激起千层浪。
这个私密的小群里,瞬间热闹起来。
二婶最先发言:“咸的?是不是放了海米吊鲜啊?我们沿海就这么吃。”
周曼如紧随其后,言语间带着一丝讨好:“我猜是加了咸蛋黄,现在不是很流行这种‘金沙’做法吗?又香又糯,嫂子肯定喜欢。”
连一向沉默的二叔都冒了泡:“是不是加了猪油渣?小时候家里穷,我妈就这么做,香得很。”
各种猜测五花八门,唯有那个最该发言的人,林老太太,始终保持着沉默。
她的头像,就那么安静地待在群聊列表里,像一个严阵以待的考生。
当晚,睡前故事时间,沈昭昭让念云录了一段小视频。
视频里,小女孩抱着兔子玩偶,对着镜头一本正经地说:“我想告诉外婆一个秘密,我妈妈小时候喝的南瓜粥,是加了一小撮盐的。因为……外婆的外婆说,甜的东西会招蚂蚁,只有咸咸的,才能把害怕和虫子一起赶走!”
视频没有指名道姓地发给谁,而是直接发在了家族大群里。
第二天清晨,静听阁一反常态地热闹起来。
西侧的茶室外,临时摆出了两张长条案。
左边的案子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八只白瓷小碗,每一碗南瓜粥的色泽、稠度都略有不同。
旁边立着一块小牌子:甜、淡、稠、稀、加奶、加米、加姜、加盐。
但碗底的标签,写的却是“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八个盲测编号。
右边的案子上,则只放了一叠由沈昭昭亲手书写的卡片——《味觉记忆解码卡》。
她邀请所有家庭成员参与这场别开生面的“味觉盲品会”,并公布了规则:每人品尝后,为自己最喜欢的一款投票,最高分制作者,将获得下一期静听阁家庭轮值日的主题指定权。
当着所有人的面,沈昭昭翻开了第一张解码卡,轻声念道:““解码线索一”:咸味,并不等于菜肴,它有时是一种防御机制。源于幼年时,外婆早逝,我被寄养在独居的曾外婆家。每晚,她都会给我做一碗加了盐的南瓜粥压惊,告诉我,‘咸’能壮胆,妖魔鬼怪都怕这个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