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三天。
信箱里的“任务书”原封未动。
林老太太像是在用沉默进行无声的抵抗。
第四日傍晚,一个电话打到了沈昭昭的手机上。
是医院体检中心护士长,语气十分为难:“林太太,老太太刚刚亲自致电,取消了明天上午的无痛肠镜预约。”
果然如此。
沈昭昭挂了电话,脸上没有半分意外。
她没有回拨给林老太太,更没有去兴师问罪,而是转头对正在玩积木的念云说:“宝贝,我们去看外婆,顺便送一份‘秘密武器’。”
半小时后,沈昭昭拎着一只小巧的保温桶,牵着念云,出现在林老太太的房间门口。
老人正独自坐在窗边,脸色有些苍白,看到她们,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妈,我知道您怕受罪。”沈昭昭开门见山,语气却无比温柔,“所以我已经跟消化科的王主任打好招呼了,他亲自给您做无痛方案。我还约了同病房的李教授夫人一起,她可是您桥牌社的老对手,听说她早就想跟您比比谁恢复得快了。”
一番话,既给了台阶,又带了点激将法。
说着,她拧开保温桶的盖子,一股温润的香气瞬间溢满房间。
她舀出一碗温糯洁白的山药粥:“这是我让厨房按您的老配方做的,就是把糖换成了低糖米。您尝尝,看味道对不对。”
林老太太盯着那勺送到嘴边的粥,良久,视线却没有落在粥上,而是落在了沈昭昭的脸上。
她忽然低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你……怎么知道我小时候最怕打针?”
这句没头没脑的话,让一旁的念云都愣住了。
沈昭昭却笑了。
她顺势蹲下身,让自己和坐在椅子上的老人平视,目光清澈而真诚:“因为念云也这样。每次打疫苗前一晚,她都会抱着她的小兔子玩偶,对着它一遍又一遍地小声说‘我不疼,我一点都不疼’。”
林老太太猛地怔住,眼眶瞬间红了。
那些被岁月尘封的、属于一个叫“林秀英”的小女孩的恐惧,竟然在半个多世纪后,被一个她曾经百般挑剔的儿媳妇,如此轻易地看穿了。
一周后,肠镜检查顺利完成。结果是良性息肉,切除后静养即可。
出院那天,沈昭昭没有让司机把车停在大门口,而是通过内部权限,让车直接开到了静听阁疗养套房的廊下。
车队在花园中央的红灯前停驻。
车厢内一片静谧,林老太太一直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忽然开口,声音有些虚弱,却异常清晰:“昭昭,扶我一把。”
沈昭昭愣了一下,随即立刻反应过来,倾身过去,伸出手臂,轻轻环住了老人的肩膀。
就在她碰到老人的那一瞬间,林老太太将身体的重量,第一次毫无保留地靠了过来。
一个极轻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却清晰地钻进沈昭昭的耳朵里:
“以前总想着教你怎么站稳,现在才懂……有时候,让人靠着,才是真的稳。”
回到布置一新的疗养房,沈昭昭安顿好婆婆躺下。
她转身准备去倒水时,不经意间瞥见床头柜上,多了一只簇新的布艺玩偶。
那是一只长耳朵的兔子,款式有些老旧,却和她童年一张黑白照片里抱过的那只,一模一样。
她心头一热,鬼使神差地拿了起来。
在兔子玩偶内衬的接缝处,她摸到了一处硬硬的标签。
翻开一看,上面用金线绣着一行娟秀的小字:
“替我守住她的梦。”
沈昭昭的眼眶瞬间滚烫。
她不动声色地将兔子玩偶塞进枕头底下,仿佛藏起了一段终于被小心接住的柔软时光。
权柄的交接,原来不是一场你死我活的夺嫡,而是一场心照不宣的托付。
林家大宅的风,一夜之间,仿佛真的温柔了许多。
静养的日子过得飞快,林老太太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着。
返家后的第二周,一个阳光明媚的清晨,她像过去几十年里的每一天一样,在熟悉的生物钟驱使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静听阁里寂静无声,晨光透过窗棂,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一种根深蒂固的习惯,驱使着她掀开被子,赤脚踩上了微凉的木地板,脚步不由自主地,走向了那个她执掌了半辈子的家族权力中枢——书房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