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让念云用稚嫩的童音,像读诗一样,一张一张地念出来。
第一份,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担忧:“我只是想看看他们好不好,但他们都在忙,我怕自己过去是添麻烦……我怕我的关心,变成他们的负担。”
第二份,字迹简洁而克制:“想靠近,又怕被拒绝。习惯了自己解决一切,不知道该如何表达需要。”
林修远端着茶杯的手,不易察觉地顿了一下。
念云拿起最后一张,上面没有长篇大论,只有简简单单、却力透纸背的两个字:“想你。”
茶室里一片寂静。
这三份问卷,自然都是沈昭昭亲手所写,却精准地模拟了林老太太、林修远和她自己内心深处最隐秘的角落。
“所以,我有个提议。”沈昭昭打破沉默,微笑着看向婆婆,“我们不如在静听阁的西门——就是离主宅最近的那个门,装一个‘夜语信箱’。以后谁有想说又不好意思开口的话,或者只是想过来走走,又怕打扰我们休息,就可以写张纸条放进去。不署名也没关系,只要我们看到了,就知道有人在惦记我们。”
林修远深深地看了妻子一眼,眼中满是赞赏与动容,他第一个点头:“我同意。”
林老太太端着茶杯,久久没有说话。
她浑浊的目光落在窗外,手指无意识地将那只青花瓷茶杯转了三圈,又缓缓放下,最终,吐出一个字:“好。”
当晚十一点,沈昭昭故意关闭了静听阁庭院所有的主照明,只留下一盏通往西门的、光线昏暗的地灯。
她没有睡,而是独自一人守在安保值班室,双眼紧盯着监控屏幕。
果然,那个熟悉而蹒跚的身影,再度出现了。
林老太太披着一件薄衫,手里紧紧攥着一封信,在西门前来回踱步,身影在昏黄的灯光下被拉得忽长忽短,充满了迟疑与挣扎。
她几次抬起手,似乎想推开那扇象征着隔阂与亲情的门,却又在触碰到的前一刻,无力地垂下。
最终,她像是下定了决心,快步走到新安装的“夜语信箱”前,将信塞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她如释重负般地松了口气,转身便要融入夜色。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门内,忽然传来一声清脆又带着睡意的呼唤,如同天籁:
“外婆?是你吗?”
是念云的声音!
林老太太浑身一震,僵在原地,还未等她做出任何反应,那扇厚重的实木门,竟“咔哒”一声,自动向外缓缓弹开。
门内没有开灯,只有一束柔和的光从玄关泻出。
原来,沈昭昭早已对这扇门做了手脚——她没有设置什么复杂的密码,而是提前录入了念云的声纹,并设定了唯一的指令:只要念云呼唤“外婆”,门即开启。
小小的念云光着脚丫,抱着她的小熊,从门里跑了出来,一把抱住了老太太冰凉的小腿。
“妈妈说,你想来就来,不用等天亮。”
温热的体温,稚嫩的话语,像一把钥匙,瞬间捅穿了林老太太用一生铸就的坚硬外壳。
她的眼眶骤然泛红,那份强撑了一辈子的威严与体面,在孙女柔软的拥抱面前,土崩瓦解。
她终于缓缓蹲下身,将脸深深埋进孙女小小的肩窝里,用几不可闻的声音,低低应了一句:“嗯,外婆……想你们了。”
第二天清晨,沈昭昭从信箱里取出了那封信。
打开,信纸上却是一片空白。
唯一的,是信纸中央,用胶水小心翼翼粘着的一枚早已干枯的、微微泛黄的茉莉花。
那是林老太太年轻时最常佩戴在襟前的花,也是沈昭昭书房里,她母亲那张黑白遗照里,别在耳畔的那一朵。
沈昭昭的指尖轻轻颤抖了一下。
她没有声张,只是将这枚特殊的“信”小心地夹进了自己那本《静听阁家庭日志》的扉页。
随后,她在智能家居系统中,又新增了一条规则:
“所有夜间来访者,无论是否敲门,系统都将自动播放一句回复语音。”
语音的内容,由念云亲自录制:“你在,我们就醒着。”
当晚,沈昭昭在监控里看到,林老太太再次来到了西门前。
这一次,她没有丝毫停留,像回自己家一样,径直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而门内,念云早已抱着她的小毯子,乖乖地坐在门槛上,仿佛一直在等她。
沈昭昭站在二楼的暗处,没有出声,心中却悄然划过一丝更深远的不安。
这扇门,终于学会了主动迎接每一个归家的人。
可她忽然想到,若有一天,当所有的隔阂都被填平,所有的心意都能被轻易洞悉,人们不再需要用敲门、写信、甚至翻墙这种笨拙的方式来传递思念时——
到那时,我们,还能听见彼此真正的心跳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