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不来,花自开;人不语,心已白……”
当念云念到这一句时,监控画面里,林老太太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她猛地伸出手,扶住了冰凉的门框,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没有让自己倒下。
一声极轻的、被压抑了太久的呢喃从她唇边溢出,带着破碎的哭腔:“是你……是你教我的诗……我也曾……有人听我说话。”
躲在二楼窗帘后的沈昭昭没有现身。
她只是轻轻推开一扇窗,让一缕若有似无的琴音,顺着夜风飘向院中。
是她自学的古筝曲,《忆故人》。
那也是她母亲生前,唯一会弹奏的曲子。
琴音婉转,如泣如诉。
阴影里的林老太太猛然转身,望向二楼那扇半开的窗,眼中泪光闪动。
她没有看见人,只看见了那泄出的一室温暖灯光,和那萦绕不散的、属于故人的旋律。
最终,她缓缓走进了那个为她而设的庭院,一步步,像是走过二十年的漫长时光。
念云立刻像一只小蝴蝶般跑过去,将一杯温热的牛奶塞进她冰凉的手中。
老人接过牛奶,粗糙的手指摩挲着温热的杯壁,良久,她低下头,对孙女轻声说:“明天……外婆教你认茉莉。”
第二天午后,沈昭昭正在书房构思新书大纲,老管家亲自送来一个沉甸甸的旧木盒,盒上贴着标签:“静听阁归档资料”。
但沈昭昭清楚,这并不在任何登记的物品清单之上。
她打开盒子,一股陈旧纸张和干枯花瓣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
里面是一叠泛黄的手稿,墨迹已有些模糊,题为《茉莉录》。
那竟是林老太太青年时期写下的读书笔记和随笔,里面记录着她对家庭教育、女性独立的诸多思考,字里行间闪烁着一个独立女性在被家族责任吞噬着,最后的理想与光芒。
最后一页,有一行字,笔锋凌厉,力透纸背:“若我有女儿,愿她不必藏起眼泪,活成我最想成为、却终究没能成为的模样。”
沈昭昭的心被狠狠撞了一下。
她颤抖着手,在盒子的夹层里,摸到了一张被小心保存的、已经泛黄卷边的照片。
那是一张大学时期的社团合影。
照片里,一群朝气蓬勃的年轻人笑得灿烂。
后排右三,一个穿着白衬衫、梳着麻花辫的女孩,正是年轻时的林老太太。
而在她身旁,与她亲密地肩并着肩,笑得同样明媚动人的,赫然是沈昭昭的母亲!
她们,曾是最好的朋友。
那个因家族联姻而被迫中断往来的挚友,那个她再也无法开口问候的故人,最终,竟以这样一种方式,成为了她的“婆婆”。
沈昭昭终于明白了一切。
那些深夜里不为人知的焚香,那些看似刻薄的挑剔,那些对茉莉近乎偏执的怀念,那些回避的眼神和欲言又止的挣扎……从来不只是高高在上的掌控欲,而是长达二十年,由愧疚、思念、遗憾和骄傲交织而成的,一场漫长的自我惩罚。
她轻轻合上木盒,低声自语,像是在对另一个人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原来你早就想敲门了,只是怕我不肯开门。”
静听阁的风,似乎停了。
这栋曾经遍布着无形隔阂的宅院,第一次有了真正“家”的温度。
然而,沈昭昭比谁都清楚,在林家这座等级森严的深宅大院里,一处的风平浪静,往往意味着另一处的暗流,正在酝酿着更汹涌的波涛。
旧的权力平衡被打破,新的联盟正在形成,这必然会触动某些人的利益和怒火。
这份来之不易的宁静,又能维持多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