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云似懂非懂地重重点了点头。
她挣开妈妈的手,迈开小短腿,像一只快乐的小黄鸭,蹦跳着来到那扇厚重的花梨木门前。
她举起肉乎乎的小拳头,在门框上,用尽了自己最大的力气,却依旧轻柔地,叩了三下。
“叩、叩、叩。”
声音不大,却像三颗投入死水潭的小石子,瞬间打破了此地的沉寂。
几乎是同一时间,屋内传来一声轻微的“哐当”声,似乎是什么东西被碰倒了。
紧接着,厚重的窗帘一角,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晃动。
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道缝。
林老太太披着一件灰色的羊绒薄毯,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但脸上却写满了来不及掩饰的惊愕与无措。
她显然是被外面的动静惊醒,正想透过门缝一探究竟。
就在她看清门外站着的竟是沈昭昭母女,正准备开口质问的刹那——
那段混合着两代人声音的童谣,毫无征兆地从沈昭昭的手机里悠悠响起。
念云仰起头,对上外婆震惊的目光,露出了一个比糖果还要甜的笑容,用她那清亮的小奶音大声说:“外婆,地图的终点在这里!我来找你啦!”
林老太太整个人僵立在原地,平日里威严锐利的双眼此刻写满了茫然,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昭昭适时地走上前,将一直护在怀里的一把用纱布包裹的干燥茉莉花,轻轻放进老太太冰凉的手中。
“妈,”她的声音穿透雨夜,温柔而有力,“这是今年头一茬花开时晒下的,您说过,它的香味,比任何昂贵的香水都更懂人心。”
那熟悉的、清雅的幽香,混杂着小孙女身上温暖的奶香,像一把无形的钥匙,瞬间撬开了林老太太心中尘封已久的心门。
老人的眼眶猛地红了,那层坚硬了一辈子的外壳,在这一刻寸寸龟裂。
她终于侧过身,彻底让开了门,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进来吧,外面雨大,地上凉。”
那一夜,疗养房里从未在十点后亮起的壁炉被点燃了。
火焰跳动着,映着祖孙三人的脸庞。
念云像只小猫一样蜷缩在外婆和妈妈中间,很快就在温暖的氛围里沉沉睡去。
沈昭昭什么都没说,什么也没问,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老太太那只没有抱着茉莉花、微微颤抖的手。
疗养房的灯,直到凌晨一点才熄灭。
次日清晨,沈昭昭在一阵倦意中醒来,习惯性地摸向床头,却触到了一本不属于这里的、带着淡淡墨香的小册子。
册子是复古的线装本,封面是林老太太那手遒劲有力的毛笔字——《静听阁守则·修订版》。
沈昭昭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屏住呼吸,翻开了第一页。
崭新的规则,用同样的笔迹,庄重地写着:
“第一条:静听阁内外,任何人在任何时间敲响任何一扇门,皆无需确认身份,即刻开门。”
“第二条:若有孩童呼唤,长辈无论身在何处,在做什么,必须应答。”
“第三条:若一家人陷入沉默太久,由最年轻家家庭成员,先行开口。”
在三条新规的末尾,还有一行附言,笔锋比之前柔和了许多:
“从前我以为规矩能守住家,现在才懂,是人,才能让家活着。这本册子,赠予你,也赠予我自己。——林氏昭华记。”
昭华。
沈昭昭的指尖轻轻抚过最后那三个字,眼眶一热,一滴泪毫无预兆地砸落在纸页上,迅速晕开。
这个她为了致敬母亲与外婆而取下的笔名,这个只属于她自己的秘密代号,在这一刻,竟被老太太用这样一种方式,变成了她们三代女人之间,心照不宣的暗号。
她抬头望向窗外,念云正踮着脚,努力地将一朵刚从花园里摘下的、还带着晨露的新鲜茉莉花,小心翼翼地插进“夜语信箱”的投信口。
小姑娘一边插,一边奶声奶气地自言自语:“外婆说啦,今天换我来收信!”
清晨的阳光第一次穿透雨后的薄雾,斜斜地照进卧室,在地毯上投下一片温暖而明亮的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