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
一年之中,豪门林家最肃穆的日子。
凌晨五点,天色青灰,晨露未曦。
主宅里那股盘桓已久的、属于林老太太的墨香与檀香味,仿佛被这春日的第一缕凉风吹散,取而代之的,是祠堂方向飘来的,清冷而庄重的柏木与青烟气息。
沈昭昭一身素色旗袍,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挽起,安静地站在祠堂前,指挥着佣人们将新采的茉莉与白菊布置妥当。
她神色平静,从容不迫,俨然已是这座宅邸说一不二的新任女主人。
一切都按照新的规矩进行。
她没有去疗养房请安,更没有派人去“邀请”林老太太出席。
这是一种尊重,一种在“关门”之后建立起的、心照不宣的边界感。
仪式开始前,她只在家族群里,安静地分享了一个祠堂祭祀的实时直播链接,配文:“敬告先祖,佑我林氏。”
她以为,这已是体谅与周全。
然而,当她借口整理祭品,在偏厅点开手机监控时,心却倏地沉了下去。
疗养房里,林老太太穿着一身旧时的黑色绸衫,并未点开那个直播链接。
监控画面中,老人独自坐在窗前,面前的平板电脑屏幕上,是沈昭昭刚刚发送的家族群聊界面。
她的手指在那个视频链接上悬停、点下、又在画面亮起的瞬间猛地划掉。
一次,两次,三次。
如此反复,像一个怯场的孩童,渴望参与,却又恐惧登台。
最终,她放弃了,将平板电脑屏幕朝下,重重地反扣在桌面。
整整四十分钟的祭祀时间,她没有再碰一下。
她只是死死地盯着窗外,祠堂的方向。
目光的焦点,精准地落在那一束由沈昭昭亲手献上、摆在香案最中央的白色茉莉上,一动不动。
那眼神,不是怨怼,也不是漠然,而是一种被隔绝在盛大仪式之外的、深不见底的孤寂。
更让沈昭昭心头一震的,是老人床头墙上悄然多出的一幅画。
那是女儿念云昨晚的涂鸦,用蜡笔画的“我们一家人”。
画里有爸爸,有妈妈,有念云自己,甚至还有家里的金毛犬。
唯独,没有沈昭昭。
一瞬间,沈昭昭如遭电击。
原来,不是所有的门都能用钥匙打开。
有些心墙,是用沉默砌成的。
权力交接的仪式再盛大,也无法填补一个“被退休”的掌权者内心的巨大空洞。
她不是在抗议,她是在无声地求救。
沈昭昭没有声张,祭祀结束后,她径直走向了静听阁。
她翻开了历年来的《家族日志》,那里面记录着林家每一年的大事。
很快,她就找到了答案。
自二十年前林老爷子去世后,每一年清明,林老太太都会亲手书写一份《祭亲录》。
那不仅仅是追忆亡夫的祭文,更是她作为家族掌权者,向先祖汇报一年家事决断的权力象征。
写完后,由她亲手在祠堂的香炉中焚化,青烟袅袅,上达天庭。
这是她与这个家族,与逝去丈夫之间,最神圣的链接。
而今年的日志上,关于《祭亲录》的记录,是空白。
沈昭昭心中一紧,快步走出静听阁。
只见在那个新立的“归档亭”外,一个落满尘埃的紫檀匣子,正孤零零地放在石阶上。
她认得,这正是往年用来存放《祭亲录》的匣子。
她走上前,轻轻打开。
里面空空如也,没有一字一句。
只有一片早已干枯的、暗红色的茶梅花瓣,被压在扉页之下。
沈昭昭的指尖抚过那片脆弱的花瓣。
她记得,家族相册里,林老太太年轻时最喜欢在鬓边别一朵茶梅,娇俏明媚。
可自从她执掌林家后,这宅子里便再也没有栽种过这种“不够端庄”的花。
她瞬间明白了。
老人不是不愿参与,而是不知该如何以一个“非掌权者”的身份,在这场延续了二十年的仪式里,留下自己的痕迹。
那份空白的《祭亲录》,那朵枯萎的茶梅,是她对自己过去身份的告别,也是对未来身份的茫然。
一个温柔的计划,在沈昭昭心中悄然成型。
她没有去直接询问,那只会让老人更加难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