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沈-昭昭没有打开监控。她给了老人足够的体面与尊重。
当晚十点,管家老福亲自将那个紫檀木匣送回了她的书房,步履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敬意。
“夫人,老太太让我交还给您。”
沈昭昭深吸一口气,缓缓打开匣盖。
批注后的草案静静躺在里面,页边布满了熟悉的、苍劲有力的红色字迹。
她翻开第一页,正是她故意留下的那个关于“资金调配权限”的漏洞。
只见旁边的空白处,一行红字龙飞凤舞:“此条款过于冒进,建议参考一九九八年抗洪赈灾专款专用案例,增设双重审批及S级风险预案。”
那正是林老太太当年首次独立主持家事、一战成名的得意之作。
沈昭昭的指尖抚过那行红字,仿佛能感受到笔锋之下蕴藏的雷霆万钧。
她快速翻阅,每一处她留下的“陷阱”,都被精准地揪出,并给出了详尽的修改意见。
这哪里是批改,这分明是一场不见硝烟的、跨越了二十年的教学。
然而,真正让她心神巨震的,是附在草案之后的一张素色便签。
“年轻时,我总怕人改我的字,觉得那是对我的挑战。现在才发觉,人老了,还有人愿意抄我的稿,是福气。”
字迹的末尾,微微有些颤抖。
沈昭昭的眼眶一热。她翻到草案最后一页,再次愣住。
末页之后,竟多出了一张空白纸。
纸上,用同样的红笔,工工整整地写下了三条全新的建议,标题更是让她心头一震——《给新掌事者的三句闲话》。
第一条,论人才甄别之法;第二条,论亲族相处之道;第三条,论危机公关之时机。
字字珠玑,句句心血。
沈昭昭在这一刻,豁然开朗。
老人需要的,从来不是被“邀请”回到牌桌上,假惺惺地分一杯羹。
她需要的是被重新“指定”为一个不可或替代的角色——家族的智者,传承的灯塔。
那个深夜,沈昭昭的书房灯火通明。
她没有采纳任何一条具体的建议,而是将这三条“闲话”原封不动地录入林氏集团的内部协同系统,生成了一份全新的、独立的正式文件。
文件的抬头,她亲自命名为——《林母参议录》。
并且,她设置了最高权限:从今往后,林氏所有A级以上重大决策发布前,提报文件中必须附上一页《参议录反馈摘要》,写明此决策是否与《参议录》精神相悖,并由决策人亲笔签字确认。
这等于给了林老太太一把隐形的、至高无上的“戒尺”。
第二天晨会,当沈昭昭云淡风轻地宣布这条新规时,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明白,林家的天,没有变。
只是太阳和月亮,换了一种方式,共同悬挂在天空。
散会后,沈昭昭没有回办公室,而是径直走向了归档亭。
隔着一丛翠竹,她看见林老太太独自一人,正站在“昭华三叠”的格位前。
老人从怀中珍而重之地取出一张纸,正是那张写着《给新掌事者的三句闲话》的红笔原稿。
她小心翼翼地将其对折,轻轻地、郑重地,压进了最顶层那个属于“祖母”的格中。
那一刻,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恰好照在她的侧脸上。
老人紧绷了一辈子的嘴角,竟向上牵起了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像一扇尘封了三十年的窗,终于在吱呀声中,透进了第一缕和煦的春风。
沈昭昭站在暗处,也笑了。
她轻轻合上手中那份故意留下漏洞的原始草案,封皮上,是她给自己写的一行小字:“真正的掌控,是让人心甘情愿地以为,她还在掌控。”
她转身正要离开,手机却轻轻震动了一下。
是林修远发来的消息。
“很好。但你要小心,不是所有人都乐于见到‘日月同辉’。”
沈昭昭看着这条消息,眸光微沉。
她知道,丈夫指的是谁。
几乎是同时,另一条消息弹了出来,来自家族群,发送者正是那位“华妃式”的妯娌,周曼如。
消息是一张截图,赫然是刚刚发布的《林母参议录》新规,
“恭喜伯母荣升‘太上皇’,以后我们做事,可要更加小心翼翼了呢。”